天很快就黑了，风也刮得更紧，吹在人身上生疼。王方王瑾的脸冻得通红，甚至结了一层霜。若不是吴大娘子让人给他们拿斗篷来披着，又架起火盆，怕是真要冻死了。
吴大娘子站在廊下，满眼心疼地看着自己宝贝儿子女儿，转身进屋，对正在吃晚饭的王安石说，让孩子们进来。
王安石一口回绝。
“不长进的东西，老子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他倒好！真把自己当公子哥了！他要逍遥，那就别姓王！我王家不养这种顽物！”
吴大娘子十分无奈。
“你这又发的哪门子邪火？方儿如今比起当时，长进了不知多少，你扪心自问，如果没有方儿，有你今天吗？”
王安石不说话，只是一味埋头吃饭。
他真真是快愁死了。
官家问他什么不好，偏偏问他行军打仗的事儿！
他要会打仗，还轮得到他来当宰相？
“官家真是疯了。”
他一时忘乎所以，低声嘟哝道。
吴大娘子没听清，只当是王安石有所松口，赶紧说道。
“你要教训方儿不成器，随便你教训。瑾丫头一个女孩儿家，才病好了几天，就让你这样折腾。我可告诉你，若是我这两个孩儿被你冻出什么病来，我跟你没完！”
吴大娘子说着，已然红了眼眶，在一边哭哭啼啼个没完。
王安石被乱得实在是忍不了，只好让王方两个进来。
兄妹两个打着哆嗦，连路都不会走了，被下人们架进来，屁股一坐下，便开始打喷嚏。
“阿嚏！”
“阿嚏！”
“啊——阿嚏！”
吴大娘子心疼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快，快多架几个火盆，再把棉被拿来！拿热水来！”
“哪就这么娇气了，老子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大雪天穿着单衣院子里读书，就为了不打瞌睡。瞧瞧你们如今娇气的，可见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王老爹嘴上漠不关心，身体却很诚实，给两个孩子一人舀了一碗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喝了就好了！”
王瑾接过鸡汤，一边喝，一边哭道。
“爹，分明是王方先欺负的我，你也跟他一块欺负我，还讲不讲理啊。”
王老爹宠溺笑道。
“我怎么就欺负你啦？你看看谁家的姑娘小姐，像你一样追着哥哥满家跑？怪不得都叫你疯姑娘虎姑娘，再这么下去，还怎么嫁得出去！”
王方接嘴道。
“她可不光对我这样，前天把大理寺刘官人的儿子的门牙给打下来一颗，现在说话还漏风呢……嘶！疼！”
王方没说完，脚尖被王瑾狠狠跺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你也不是个省心的。”
王老爹板着脸道。
“我问你，这几天是不是又去喝花酒赌钱了？”
“哪有啊……”
王方皱着眉头狡辩。
“还胡扯！你小子撅撅屁股老子就知道放什么屁！我告诉你，再敢结交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我就揍死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王瑾立刻补刀。
“三哥前几天在城外……”
“爹！”
王方差点跳起来，就为阻拦王瑾告状，嘿嘿笑道。
“爹，孩儿好长时间没见到官家了，您今天进宫，他怎么样？还跟以前一样瘦吗？”
王老爹不高兴道。
“臭小子，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关心你爹我瘦了没瘦，一个外人你这么放在心上。你不说我还不生气，今日算是快被这个小皇帝气死了。”
王方眼前一亮。
他就知道老爹在宫里吃气了，然后回来拿家人撒火。
唉，为什么总要伤害最亲近的人呢。
听完王安石说完白天在宫里的经过后，王方的心已经不能用激动来形容。
老天对他眷顾得真的不能再眷顾，怎么就这么巧，让他吃饭的时候正好碰到了王韶。怎么就这么巧，在他认识了王韶的时候，赵顼正好给老爹出了一个王韶才能解决的难题。
西北到底该如何领略。
赵顼之所以向王安石责难，是因为他身边并没有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战略家的人。
说得再可怜一点，那就是赵顼虽然有心经略西北，可他并没有可以为他代劳的臣子。总不能让他把整个朝廷丢了，单单跑到西北打仗去吧？
关键是，他也不会打仗啊，要不然后来五路伐西夏，怎么会在他的微操下，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血本无归？
“爹，既然你解决不了官家的烦恼，那就找一个能够为官家解决烦恼的，不就好了？”
王老爹冷哼一声。
“找一个？你当是找玩意儿呢，说找就能找到？你行不行？你要行，明天我就把你送进宫去。”
“我……肯定不行。”
王方坦然道。
“但是！爹你要放心的话，找到这个人的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
王老爹只回答了一个字。
“滚。”
随后又解释这一个字的含义。
“你来找？你认识谁？你除了那些酒囊饭袋还认识谁？”
王方不满道。
“爹，您这话也太伤人了。您怎么就知道儿子不认识真厉害的人呢？”
王瑾难得跟哥哥一条心，竟然帮他说话道。
“爹，您就信我哥一次吧，他要是吹牛，您就再罚他在雪地里跪着。”
兄妹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甜言蜜语，倒真把王老爹给哄高兴了。
“也罢。”
王安石捋着胡子，呵呵笑道。
“你果然懂得交朋友，为父心里也高兴。我就看看，你怎么给爹解决这个燃眉之急。”
“好嘞！您就请好吧！”
王方突然有了精神，把裹着的被子哗啦一丢，跳起来跑出去。
王安石追出去。
“死小子，干什么去！”
“找人有事儿！”
王方说着，已经跑出二门了。
王安石站在廊下，眸色深邃，深深地叹了口气。
吴大娘子走出来，说道。
“方儿真的变了很多。”
“是啊……”
“你怎么不高兴呢？”
王安石神情苦涩，满眼都是忧愁。
“他是变了，变得满脑子都是功利，你看见他刚才的眼神没有？简直认不出他来了……一想到儿子成了这样子，我就……唉！”
王老爹长叹一声，一拳锤在廊下的柱子上。
“真不知是福是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