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方没有退路了。
程颐已经将他逼上了绝路,此刻人堆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像司马光那样,正在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他似乎已经感觉到,淹没在众人的赵顼正在等着自己将如何回答。
王安石给儿子捏了一把汗,忍不住要上前给儿子解围,却被身边赵顼叫住了。
赵顼面无表情。
“能跟大学者辩论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且看看王方怎么说吧。王爱卿。”
“是……”
王安石还能说什么,只能默默又坐下,忧心忡忡地看着儿子。
看着程颐那锋芒毕露的眼神,王方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凶光。
理学是吗?
笼罩中华大地几百年,把几万万读书人都搞成傻子的学说,就是你搞出来的对吗?
既然如此,干脆直接把你扼杀在摇篮里好了!
“程先生说的,分明是一派胡言!”
王方扬起下巴,厉声喝道。
程颐脸色瞬间大变。
王方学着他的样子,也不搭理他,而是对众人说道。
“所谓的天理,难道仅仅是几个字就能概括的吗?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世间万事万物,难道也能用三纲五常来限制他们吗?”
程颐有点儿懵。
“我说的是人!”
“世界难道只有人吗?我说的是整个世界运行的规律,程先生为何只拿人来说话?”
王方步步紧逼,程颐步步后退。
“就算你说的是对的,我问你,既然君为臣纲,昏君的政令,也要听吗?既然父为子纲,父亲要你死,你也要死吗?既然夫为妻纲,丈夫是个傻子,妻子也要听他的话吗?!”
程颐脸色苍白,哆嗦着嘴角。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难道没有这种情况吗?古往今来的昏君,难道还少吗?!”
“照你这么说。”
程颐扶着拐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你把君王放在什么位置?”
“很简单。”
王方坦然道。
“君王的职责,是维持世界运行的平衡。好的要留,错的要废。譬如现在的大宋,积弊难返,那么身为皇帝,就需要废黜错的政令,颁布新的政令。程先生,如果按照您的君为臣纲,为何如今有这么多的臣子,反对实行新政?是他们忘了君为臣纲的教训,还是他们觉得当今官家有失德之处?”
这下是王方把程颐逼到绝路了。
程颐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败在了一个二十岁的黄毛小子身上!
“我没这么说……”
程颐已经没了刚才的气势,眼睛左右躲闪,不敢直视王方。
王方才不会放过他,又往前一步。
“那您是怎么说?”
程颐通红的眼睛瞪着他。
臭小子,你是要我死啊!
“程先生的意思是,天道变异无常,唯一不变的,是各人当守各人的本分。”
王方回头,脸色立马不受控制地垮下来了。
司马光面无表情地走到程颐面前,点头示好之后,捋着胡须,对王方呵呵笑道。
“叔明天花乱坠说了这么多,也该口干舌燥了吧,歇一会,让老夫说两句吧?”
王方冷冷一笑。
“今日说的是东家是学生,先生这样,岂不是喧宾夺主么。”
司马光阴森一笑。
“大宋朝最不缺的就是人,一人一张口,就有几千万张。一家之言不是这么好成的。叔明,还是大度些,让大家各抒己见的好。”
说完,他不等王方说话,便面向众人,慢条斯理说道。
“老夫如今痴长五十岁,别的不敢说,史书还是读了一些。方才程先生与王叔明,针尖对麦芒,争来争去,说的不过是一件事,这件事,也是从三皇五帝到如今,人人都在争的一件事。那就是天下到底是谁做主。
有的人就要说了,天下不一直是皇帝做主吗?这有什么好争的么?不,不是这样。皇帝你可以当,他可以当,谁都可以当。可皇帝怎么当,能不能当好,就是一门学问了。天下到底谁做主,圣贤书里早就写下了。天下,唯有德者居之!
秦始皇严刑峻法,不恤民情。隋炀帝大兴土木,穷兵黩武。这样的皇帝,都不是有德者,因此秦隋两朝,皆二世而亡。
什么才叫有德者呢?头一件,要实行仁政。方才叔明说来说去,无非一个意思,要变法嘛!
变法,当然可以变,可到底怎么变,难道不分青红皂白,不顾天理人情,一股脑的把新政推行下去就算完?
夫信者,人君之大宝也。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霸者不欺四邻,善为国者不欺其民,善为家者不欺其亲。若是滥行政令,妄图一年时间竟十年之功,岂不贻误国家,失信于民?若致使民不聊生,又何来的德政?是官家一片忧国忧民之心,无奈朝中出了误国蠹虫,蒙昧上听。像这样的人,非但不受到惩处,反而还忝居高位。王叔明,恐怕你在这里说的口干舌燥的什么‘天道’,非但救不了国,还会亡国!”
场面再次一片愕然。
司马光轻易不主动出击,一旦亲自出手,一般人轻易没有反击之力。
这番话的水平实在是高,他看似中立,实则处处在为败下阵来的程颢说话。
王方拼命在给变法铺路,司马光三言两语就给把路堵死了。
他就是在告诉王方,这个国家到底是谁在当家。
他们可以让官家变成一代圣主,也可以变成秦始皇隋炀帝那样,饱受非议。同样,他们也可以让王方变成一个遗臭万年的奸臣国贼。
这个世界是有很多规则的,不遵守规则的人,是没有资格参加游戏的。
更别说王方还在不自量力,破坏游戏的规则。
王方凌冽一笑。
“敢问司马先生,朝廷的蠹虫是谁,有德者又是谁呢?您不会要说,蠹虫是我爹王安石,有德者是您司马光吧?”
司马光目光依旧阴鸷,凝视着王方,呵呵笑道。
“如果你们再不收手的话,就真的成了大宋的蠹虫国贼。”
司马光现在应该庆幸这里人多,要不然王方肯定会把他打晕了,然后丢到旁边的水井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