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下午四点。

　　落地窗外阳光仍盛，但室内拉下了半边纱帘，光线被裁成柔和的形状，落在练习室的木地板上。

　　江川院彩花站在中央，身上是一袭剪裁极简的黑色练习服，头发束成低马尾，露出耳后的轮廓和后颈线。

　　镜子前没有人，也没有声音。

　　只有她，和一位身形纤细、衣着冷淡的指导老师，站在两个不同方向，像在等某种“气”的交汇。

　　老师缓步绕到她正前方，站定，不说话，只看着她的脸。

　　“你在看镜子，”她终于开口。

　　彩花一怔，眉心轻轻的收了一下。

　　“不是表情的问题。”老师的语气并不责备，甚至带着几分柔软，“是……你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彩花没有回应，只是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放轻你的下巴。不是抬，是‘放松’。”

　　彩花调整了一下重心，眼神落在镜面中央，却迟迟没有“对上自己”。

　　“你还在习惯用对抗式的表情。”老师轻声说，“你站在那里，是想‘让人看到你’。”

　　“而我们要的是——你站在那里，就是画面的一部分。”

　　空气像是静了一拍。

　　老师走近一步，指尖没有碰到她，只是落在她的影子前：

　　“你不用做什么，只要让光穿过去。”

　　彩花闭上眼，再睁开。

　　眼神从“直视”变成了某种柔软的“对准”。

　　她看着镜子，不再是抓住光线，而是任它从眉睫间流过去。

　　像湖面晃动的水纹，像雾中花影从虚到实。

　　老师没有说“很好”。

　　她只是退开半步，拉开练习室中央的线条。

　　“走一遍。”

　　彩花轻轻迈步，没有声音。

　　每一步几乎不落地，却并不飘忽。肩不过骨盆，臂线自然下垂，不僵硬也不装饰，像风吹过树影，不是为了抵达，而是为了经过。

　　她走过镜子时，镜中人忽然变得鲜明——不是五官清晰，而是存在清晰。

　　像一束光，在缓慢对焦。

　　老师低声说：“你终于……让自己被看见了。”

　　但彩花没听见。

　　她仍在走。

　　那一刻，她心中没有姿态，没有用力。

　　她只是走着——像走过一扇窗，走过一个人的心，走过某种未曾言明的未来。

　　.....

　　从电梯下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银座街头的行人渐多，光线落得低，商铺的落地玻璃上反映出朦胧的人影，有种日常生活被轻轻提亮的错觉。

　　江川院彩花戴着口罩，手里提着小型帆布袋，一路走得不快。

　　她没有立刻回事务所，而是绕过两条街，从松屋百货的背后穿过，走进一条人行巷道。

　　巷口风很轻，带着金属和果香混杂的夏末气味。她靠在一面光滑的墙面旁，缓缓低下头，从袋子里取出一张小小的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几个字，是她在第一次培训课后自己记下的：

　　“不是用身体去抓住目光，而是让身体成为一部分风景。”

　　她静静地看着那行字，像在读别人的话。

　　刚才在练习室里，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竟然可以在不战斗的状态下也具有“张力”。

　　不是防御，不是控制，不是气场。

　　而是……一种让人看见之后会放下戒备的感觉。

　　她忽然想起濑户口心月那天说的——“你今天的气场，好像不一样了。”

　　其实她自己也不确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世界大会上，那场笑着战斗的对决？

　　又或许，是从更早以前，当她决定“要留下来”的那一刻开始。

　　她慢慢抬头，看向街对面橱窗中的倒影。

　　镜子里的她，被夕光切成了两半。一边是练习时的专注与静默，一边，是藏在影子下，那未曾全然展开的情感温度。

　　她没有笑，但眼神里浮出一点点缓慢的温意。

　　就像她走了很久的一条路，终于出现一条岔口，而这一次——她愿意试着往旁边看一眼。

　　手里的笔记本被她合上，放进袋子。

　　她转过身，走回巷口时，街灯刚亮，暮色未沉。

　　她的步子很轻，像是刚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人。

　　不为谁而停留，也不急着前往哪去。

　　只是走着——

　　像风，像水，

　　像终于开始相信柔软也是一种力量的人。

　　.....

　　晚上七点，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江川院彩花拎着帆布袋回到家。

　　玄关的灯是亮着的，屋内传来炒菜时锅铲敲打锅沿的声音。

　　“我回来了。”

　　她脱下鞋，一边换拖鞋一边习惯性地探头望了望厨房。

　　母亲筒井志保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转身：“今天很热吧？洗手了直接过来吃饭。”

　　“嗯。”彩花点头，语气平静。

　　刚踏进房间，门口就探出一颗脑袋。

　　“欸？回来了？”

　　是筒井彩萌。

　　她今天没有出外景，头发披散着，穿着宽松的T恤衫，蹲在自己房门口边，一手撑着下巴看彩花。

　　“今天的培训课怎么样？”

　　彩花愣了一下，想了想，走过去坐在她房门边的地毯上，靠着墙壁，轻声说：

　　“……好像没有具体学到什么。”

　　“但又觉得，学到了很多。”

　　彩萌笑了一下：“这是很正常的反应。”

　　“她让我练怎么走、怎么看、怎么‘放下’……可我还是有点不明白，‘模特’到底要什么。”

　　“你想听个很无聊的答案吗？”彩萌侧过身，靠着门框。

　　“模特不是‘要’什么。”

　　“模特是让别人看得下去你。”

　　彩花抬眼望她。

　　“我们不是表演者，也不是演员。”彩萌缓缓说道，“模特是一种载体，情绪必须极轻，轻到可以搭在别人的视觉上，不压迫，不抢走。”

　　“但要被记住。”

　　“不是因为你很厉害，而是因为——你看起来就是那个世界的一部分。”

　　彩花轻轻“嗯”了一声，眼神望着地毯。

　　那一刻，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把“自己”展现出来，而是允许自己“被世界使用”。

　　“所以，不是要怎么‘站出来’，而是……让人觉得你本来就在那，对吧。”

　　彩萌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没错。”

　　门口传来志保的声音：“你们两个，还不来吃饭？饭要凉了哦。”

　　“马上——”彩萌应了一声，又朝彩花眨了眨眼，“不过你进步真的很快，比我当年强多了。”

　　“才不是。”彩花小声说，声音却带着点骄傲，“我可是……筒井彩萌的妹妹呀。”

　　这句话落下，彩萌愣了下，随即笑着起身，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很好啊。那就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