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一个许诺,暗中下毒
小屋中,油灯将熄未熄。
依柏乐将绣着格桑花的纱巾仔细折好,藏进粗麻枕的夹层里。
就在他俯身整理床褥时,一枚泛着象牙光泽的骨哨从衣襟里滑出,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依柏乐用指腹摩挲着哨身上细密的纹路,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依柏乐”,母亲为他取的名字,意为“上天的恩赐”。
小时候,他常常看见母亲坐在毡房前的马扎上,目光穿过茫茫草原,望向南方看不见的山峦。
羊绒披肩在她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
“额吉在看什么?”
年幼的他曾这样问。
“在看你的亲身父亲。”
母亲轻声回答,声音里藏着说不尽的思念。
“他是怎样的人?”
他好奇追问。
母亲的眼角泛起温柔的笑意。
“他是文曲星转世,笔下能生花,胸中有乾坤。”
“那岂不是连马鞍都扶不稳?”
孩子撅着嘴嘟囔。
母亲轻抚他的发顶。
“力量能让你称雄一时,智慧却能护你一生周全。”
六岁那年的暴风雪带走了母亲,也带走了毡房里最后一点温度。
继父的马鞭,兄长的拳头,还有继妹们故意打翻的奶茶,构成了他全部的童年时光。
直到那个头戴野花环的小姑娘,把一块还带着体温的奶渣饼塞进他皲裂的手心。
“雅若......”依柏乐握紧骨哨,在心底立下誓言:“额吉若在天有灵,请保佑孩儿救她脱险。”
睡意来得突然。
就在意识模糊的刹那,刺骨的寒意突然钻进被褥。
依柏乐蜷缩着睁开眼,惊得魂飞魄散——自己竟躺在茫茫雪原中!
寒风卷着冰碴抽打在脸上,四周哪有半点神庙的影子?
(这怎么可能?现在明明是春天啊!)
“是我引你来的。”
清冷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惊得依柏乐猛地转身。
风雪中,一道身影渐行渐近。
当来人站在三步之外时,依柏乐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
灰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黑发半束,一张清秀的面容在风雪中格外分明,整个人透着超然的气质。
“你是...南方人?”
依柏乐声音发颤,不知为何,这陌生人的眉眼竟让他想起母亲描述中的父亲。
灰袍少年颔首。
“我的确来自南方。”
“那、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依柏乐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小心翼翼地问道。
少年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杀毕力格。”
短短四字,如雷炸耳。
依柏乐踉跄后退,靴底在雪地上刮出凌乱的痕迹。
毕力格——神庙至高无上的大祭司,传说能唤来遮天沙暴的“神仆”!
这样的存在,岂是凡人能弑?
“你疯了?!”他喉咙发干,“那可是能通神的人......”
“通神?”少年讥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乳白玉瓶,“这里面装着一种剧毒之物,你只需把它加入毕力格的食物中就行。”
玉瓶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依柏乐喉结滚动。
他恨透了神庙,但要他毒杀那个能呼风唤雨的恶魔,他是不愿意的。
一来危险太大,二来他若出个意外,雅若怎么办?
“若你愿意帮我,我可以给你一个许诺。”陆羽轻声道:“帮你把雅若救出神庙。”
“你怎会知道雅若?!”
依柏乐如遭雷击。
他和雅若的关系可是一个秘密,整个神庙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是如何得知的?
少年笑而不答,转身欲走。
“既然你不敢——”
“等等!”依柏乐扑上前抓住少年衣角,指甲几乎嵌入掌心,“我...我做!”
不管真假,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可能再也不会有了。
“明智的选择。”少年把玉瓶塞进依柏乐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相信我,你一定不会后悔的。”
就在依柏乐还想问些什么时,刺骨寒风突然扑面。
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正趴在床榻上,冷汗浸透里衣。
哪有什么风雪?哪有什么少年?
就在他以为方才皆是梦境时,右手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那个羊脂玉瓶,正静静躺在汗湿的掌纹间。
依柏乐瞳孔骤缩如针!
————
窗外,陆羽缓缓睁开双眼,掌心的石莲泛着金色光晕,神圣威严的气息缓缓流转,莲心中一对金童玉女盘膝而坐。
——正是求子神法种。
晋升蕴神境后,他发现自己不仅能感悟法种道韵,更能调用其部分威能。
只是每次使用都会损耗法种本源,需谨慎为之。
方才他正是借助“求子神法种”施展了托梦术。
他之所以选择这种方式,而非按照白头翁的计划行事,是因为对那位被囚禁的神明始终心存戒备。
所谓“非我族类,必有异心”,说白了,二人不过是相互利用。
至于交给依柏乐的毒药,则是得自画幽的“朝夕散”。
此毒无色无味,由一种名为朝夕虫的异虫炼制而成。
那异虫形似飞蛾,传说朝阳升起时出生,夕阳西下时便会老死,一生不过六个时辰。
中毒者亦如是,朝生夕死。
非三阶真丹不可解。
陆羽能认出此毒,还是查阅了大量典籍才确认的。
将法种小心封入羊脂玉盒,陆羽就地盘坐。
开始观想白玉山,损耗的神识如潮水般缓缓回升。
再睁眼时,晨光已染红窗棂。
“吱呀——”
旁边房门推开的声音格外刺耳。
依柏乐踉跄而出,眼下两团青黑在惨白脸色衬托下格外扎眼。
陆羽如影子般缀在其后,看着对方踏入那座终日飘散着血腥与药香的大殿。
昨日探查时,他曾目睹殿中鼎炉蒸腾着猩红雾气,此刻想来仍觉心悸。
当依柏乐再出现时,手中已多出一个食盒。
他没有耽搁,转身就朝毕力格的住所走去。
走到一个拐角处,依柏乐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迅速打开食盒。
他从怀中取出乳白玉瓶,拔开瓶塞的瞬间,一道虚幻虫影翩然飞出。
——薄翼如绢,鳞纹似画,振翅间洒落细碎光尘。
依柏乐愣神之际,虫影已悄然落入食盒。
他慌忙将空瓶丢入草丛,合上食盒,继续朝毕力格的住所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仿佛脚下不是石板路,而是万丈深渊。
不知不觉间,依柏乐已站在那座二层阁楼前。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食盒上掐出几道深深的白痕,这才抬手叩门。
“笃、笃笃——”
三声叩响在寂静的院中格外刺耳。
屋内传来沙哑的回应。
“进!”
推开门,昏暗的光线中,毕力格正从白玉床上缓缓起身。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阴影中泛着幽光,直勾勾地盯着依柏乐,仿佛能看透他心底的秘密。
“大祭司,您的...早饭。”
依柏乐声音发紧,手指颤抖着打开食盒。
翠玉碗中的猩红液体微微晃动,散发出铁锈般的血腥气,混杂着某种草药的苦涩。
“你今日...”毕力格突然眯起眼睛,“心神不宁。”
窗外的陆羽呼吸一滞。
“昨日是...是额吉的祭日。”依柏乐垂下头,一滴眼泪顺着鼻尖滑落,“我一夜未眠。”
毕力格冷哼一声,接过玉碗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间,碗底残留的液体在碗壁拉出几道血丝。
就在依柏乐接过空碗,左脚刚跨出门槛的刹那——
“小畜生!你竟敢......下毒!”
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震得整座阁楼都在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