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要不然呢?
按理来讲,哪怕是一家私企,当你的海外分公司或者办事处出了问题,总部这边固然会对当地的负责人做出严厉处罚,但同时也会尽可能地稳定军心,先把海外办事处那边的局面稳住,最起码也要维持住最基本的运转,然后再来慢慢算总账。
连私企遇到此类问题的时候都是如此,就更别提喜欢讲究体面和情分的国企了。
所以,当初那位姓胡的前任总经理回国接受问询后,国内竟然一口气空降了二十多名骨干过来接手大华国贸,甚至毫不留情地勒令原本所有的华夏籍员工在最短的时间里交接好工作,然后统统调回国内(杨兑属于本地特聘人员,不在此列),就显得极为不合常理。
这哪里是接手,分明就是全体大换血好不好。
杨兑虽然年轻,这方面也没有太多的经验,但却也不是傻子,很快就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所以一提起这茬,几乎不用问,就知道问题的根源,大抵就是出在那位胡总经理身上了。
苏晚凝闻言,却是笑了笑:“老胡?看来杨兑你跟胡总关系还是很亲近嘛!”
对此,杨兑却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当初亲自把我招进公司的人是老胡,凡事都喜欢问询一下我看法的人也是老胡……我自然跟他亲近一些。”
事实上,杨兑还少说了一条。
在他身无分文,几近绝境时给了他一个不需要冒险走歪路也能活下去机会的人也是老胡,因此他对那位老胡的感观自然跟别人来得不太一样。
苏晚凝自然也是知道这两人的关系不能算作是纯粹的上下级关系,当下轻轻点了点头:“可以理解。”
“事实上有不少之前的老员工曾经说过,如果胡总经理能早三个月,甚至是早两个月遇到你,他的情况可能就不是这样了。”
说着,她轻轻扯下蟹钳里的肉丝,先分了一半给吕思思,然后斜头看着杨兑:“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那位胡总是因为巨亏740万美元才被调回国内接受调查的,可是……你知道这740万美元是怎么亏的么?”
杨兑叹了口气:“知道,大约就是公司盲信同胞,委托泗水的一家香港货代公司运输了一批贵重货物。”
“结果支付全程运费后,那家香港货代公司,将集装箱运至民丹岛的保税仓,篡改铅封后以爪哇国内货物的名义转卖,随后注销公司跑路。”
“由于保税仓货物不被视为入境商品,因此爪哇这边的警方不予立案,保险公司也以未购买内陆运输附加险为由拒赔……所以,这个亏,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了。”
由于当时杨兑才进公司一个月,属于是刚刚才证明了自己能力,因而老胡跟他说这事的时候,已经是出事好几天之后了。
前文说过,杨兑带着苏晚凝去找陶泉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次踏足肇庆会馆了,而第一次,就是带着老胡一起去的,目的就是想要通过陶泉的牵线搭桥去见当地客家老乡的话事人,看能不能通过跨区域合作的方式,在半路上把那些转卖货追回来。
只不过很可惜,双方的价钱没谈拢,再加上对方以追回难度太大为由,只承诺能追回来多少算多少,所以最终无果而终。
再然后,不到一个月,那位胡总经理就被召回国内了。
苏晚凝笑吟吟地看着他:“哦?胡总经理当时是这么给你说的么……那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些集装箱里,装着的是什么商品?”
杨兑一愣:“不是说是援建某家本地水泥厂所需要的设备和原料么……除此之外还有一批柴油发动机。”
苏晚凝微微有些讶异,她没想到那位胡总竟然连这种事都告诉了杨兑,看来对方对杨兑的看重程度,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来的高。
当下有些不确定地压低了声音:“那胡总经理,有没有告诉你,那些原料是来自于哪里,那些柴油发动机的买家又是谁?”
杨兑有些懵逼:“不是说是援建水泥厂的么,应该……是从国内运过来的吧,而且一个厂子里备着些柴油发动机,也很正常吧?”
华夏好歹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具备所有工业门类的国家,因此向其它地区出口一些水泥厂所需的原料和设备在他看来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即便现在华夏还不是那个产能过剩的基建狂魔,即便如今华夏许多化工类原料依然比较紧缺。
而爪哇这边的基建保障水平简直一言难尽,停水断电简直是稀松平常,因此在运送设备和原料的时候,再配上些柴油发动机以防万一,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苏晚凝闻言,眉角却是轻轻舒了开来。
先是以想要洗手的理由,一脸歉意地劳烦杨兑这位东道主带自己去小院另一侧的洗漱池,等到扭开龙头后,却是侧头看了看正坐在客厅里吃的正欢畅的某位傻姑娘,这才压低了声音:“谁告诉你那些原料是从国内运过来的?谁又告诉你那些柴油发动机是拿来发电的?”
杨兑被连续两个反问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苏经理,这是什么意思?”
苏晚凝冷哼一声:“那些原料,是从北方那边转到巴铁那边,再从巴铁转过来的,最终目的地是中东!”
嘶~!
听到这番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暗示,杨兑忍不住抽了口凉气:“那批原料,该不会是……?”
每一个做外贸的人都知道,国企背景的窗口公司群实际上的业务异常繁杂,每家公司也都有自己独特的定位和功能。
换句话说,这些窗口公司从来都不能算作是纯粹意义上的企业。
所以,在九十年代这个很有些特殊的时期,出于一些国家层面的考虑,替组织上夹杂一些私货,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看见杨兑悄悄比划的手势,苏晚凝额头一黑:“哪有那么夸张,就是些烟花爆竹的填充剂罢了……但饶是如此,价值也非常不菲(借鉴真实案例,只不过时间线稍微提前了些,原本是96年的事)。”
杨兑悄悄松了口气,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那些柴油发动机,该不会也是……?”
苏晚凝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小船上用的。”
杨兑顿时抚额。
他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区区十几个集装箱的货,价值就高达七百多万美元了,
也知道为什么原本的大华国贸,在老胡被调回国内后,竟然会被毫不留情地全部换血了。
你妹的,这么严重的失误,还这么敏感,不在第一时间把你送进去踩缝纫机就算不错了。
想到这,他隐隐明白了为什么打从一开始,苏元华父女就对自己态度如此冷淡的原因了。
有些无语地看着这位大小姐:“苏经理,你们该不会是怀疑我也是二五仔吧?”
老胡捅的这个篓子,固然可以说是外贸新手经常会踩的坑,但是结合货物的特殊性,却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不是一个将计就计的局中局。
苏晚凝看了他一眼:“原本我们也是这么怀疑的……这不能怪我们,你不在国内,不知道国内这一两年都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能怪组织上这么敏感。”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你当时的身份是本土外聘员工,你一样会被调回国内接受调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你的身份反而救了你。”
杨兑嘴角抽搐有些厉害,他没想到,自己的黑户身份,反而让他躲过一劫。
过了一会儿,他才长长叹了一口气:“好吧,那你为什么会忽然给我说这些,好像我到现在为止,也不是大华的正式员工吧?”
苏晚凝拧上水管,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因为我觉得有必要把事情说清楚。”
“第一,国内的调查通报虽然还没下来,但根据胡总经理交代的一些情况,基本上排除了你的嫌疑……最主要是时间对不上。”
“第二,到了泗水这边以后,才发现这边的情况异常复杂。虽然我们之间的配合更像是等价交换,但不可否认的是,你的确是帮了公司不少大忙……这个情,我们得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参加完画展的那天晚上,你在车上表现的激动反应,以及那不遗余力帮我们出谋划策的表现,让我对你的感观大为改变。”
甩了甩的水珠,苏晚凝很率性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最起码我认为,你并不真的是那种有奶便是娘的唯利之徒……在这个年代,这种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所以,出于最起码的尊重,我并不想让你蒙在鼓里,也并不想让你带着有色眼镜看我们……哪怕你并不打算跟我做朋友,甚至是不打算做同事。”
说完,苏晚凝看了杨兑一眼,潇洒地摆了摆手:“好了,想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我该走了。”
杨兑见她笑着跟屋里的吕思思打了声招呼后,便毫不犹豫地朝着大门口走去,忍不住叫住了她:“苏经理,你……今天过来,就为了给我说这些?”
苏晚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要不然呢?”
说完,仿佛认真想了想:“对了,思思做的香辣蟹真的很好吃……建议你放下成见,试着尝尝味道,走了!。”
十秒钟后。
看着毫不拖泥带水离去的苏晚凝,杨兑感觉这个世界有些魔幻。
真的……就这么走了?
话说,你这次过来,真的不是有什么事要拉自己下水?
……………………
而夕阳余晖下的苏晚凝想起临别时杨兑眼底闪过的那丝惊疑,笑了笑,然后云淡风轻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