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柱回顾这段时间时。有痛恨,有遗憾,也有不甘。
他记得那时夕阳西下时,行宫的飞檐终于露出雏形。
自己抬着石材经过后院,忽然听见一阵啼哭声。
转角处,几个衙役正拖着一个少女往外走,少女的绣鞋掉了一只,露出苍白的脚踝。
“放开我!我爹是秀才……”她的呼喊被衙役的耳光打断,“什么秀才!在天子脚下,你爹的穷酸字卖不了半文钱!”
三柱认的这是西街教书先生的女儿,上周还见过她在巷口卖字画,如今却要被送去行宫充作宫女。
不论贵贱都逃不过这一场来自权力层的掠夺。
每天工地上到了子时末依旧灯火通明,三柱蹲在墙角啃着硬饼,还听见两个监工在闲聊。
“听说了吗?王大人从洛阳弄来个会跳胡旋舞的波斯女子,献给陛下能升三品呢!”
“那算什么,我表哥在涿郡当差,他们太守为了找美女,把城里十三岁以上的姑娘都搜了个遍,有户人家藏了女儿,结果……”
话音未落,两人突然压低声音,嬉笑着走远了。
三柱摸了摸腰间的布袋,里面装着半块发硬的饼子,是他攒了三天想带给媳妇的。
他时常会想起临行前媳妇塞给他的艾草香囊,说能驱邪避灾,如今却被监工抢走,挂在了自己的腰间。
寅时还未过,晨星还未隐去,又有一队民夫被押解而来。
队伍里有个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裤腿上还沾着田里的泥巴。
“爹,我怕……”少年拽着父亲的袖子,声音发抖。父亲抹了把眼泪,把破棉袄往儿子身上紧了紧:“别怕,等修完行宫,咱们就能回家了……”
话未说完,便被监工一脚踹倒在地。
三柱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北平郡还是一片金黄的麦田,如今却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和满地的尸体。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还贴着媳妇剪的窗花,早已被汗水浸透,却依然能看出“平安”两个字的轮廓。
而此时的北平郡太守,哪里管老百姓的死活。
他的马背上驮着一只金丝笼子,里面关着一只浑身雪白的鹦鹉,正用清脆的嗓音叫着:“圣驾将至,百官跪迎……”
三柱看着那只鹦鹉,忽然觉得它和自己一样,都是被锁在金丝笼里的囚徒,只不过一个供人取乐,一个供人驱使。
常常会看到有民夫倒下了,他们的尸体被随意扔在路边,等着野狗来啃食。
三柱弯腰捡起一块砖,继续往行宫殿上搬,他知道,在这个世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能活过今天,就是最大的幸运。
每每说到这里的时候,李三柱总会泣不成声,毕竟在那样的经历里,最终也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推翻这个王朝。
郭逸收到的消息,当真没有想到这杨广会这么昏庸,这些在历史上没有什么记载。
哪家好皇帝会在到处都上起义的时候,还大肆享乐,一定是脑子有坑才会这样的。
就这样各地造反那就是官逼民反!
就在炀帝大军滞留辽东之际,郭逸也收到了唐弼起义在关中燃起烽火的消息。
自打扶风佛子向海明造反后,虽说以身死为代价。
可是那颗想要活着,想要有尊严的活着的种子就种进了老百姓的心里。
大业四月扶风郡(今陕西凤翔),寒风卷着砂砾掠过残破的关隘,唐弼带领三千流民手持削尖的木棍与锈刀,将一位少年簇拥到土坡之上。
“这是隋初太子杨勇嫡孙:李弘芝殿下!“
少年瑟缩着肩膀,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也不过就是个傀儡。。
唐弼单膝跪地时,粗糙的手掌不着痕迹地扣住少年手腕:“杨广弑兄篡位,屠戮宗亲!今日我等奉先帝血脉,誓要荡平暴政!“
流民们被这句煽动点燃,举着破旗的手臂在暮色中此起彼伏。
毕竟能给自己安稳日子,能让百姓吃饱穿暖的黄帝才是明君。
既然有了这由头,反了有可能会死,可是不反迟早都得死,只要不傻,百姓都会选择反了。
既然得了李弘芝为义首,唐弼自然自称“唐王”。
一时间,名正言顺,风头无两,很快就聚集了十万余人。
扶风郡是京畿附近重要的城市,曾有传言:得扶风者得富贵。
而此时的杨广正在征东途中,也许意识到了时日无多,不仅大肆搜刮更是纵容官员强征暴抢。
对于唐弼队伍占领了扶风郡并没有回头来消灭。这也给唐弼喘息的机会。
更有意思的消息是,因为唐弼军的原因,切断了隋朝从西北调兵的通道。
郭逸得了消息,也给白牧军各级军官及管理者都通报到位。
于是有人就动了心思,整天在白瑜娑年前怂恿他立国。
一开始白瑜娑还算坚定,觉得郭逸说的做一方豪强就很好,苟着发育才是正途。
可是这次唐弼称王,白瑜娑内心也是宠宠欲动。
没两天他提着酒就来找郭逸喝酒,“军师,军师,喝点啊?”
“义首今天心情颇好,这是……”
“哈哈哈,军师来先喝一杯,你这心思啊,谁能瞒得过你去!”
说着话,白瑜娑就给郭逸倒了一碗粟米酒。
郭逸也不做他想,拿起酒碗就蒙了一口。
毕竟这可是白瑜娑,喝酒不能显得太小气。
“军师痛快!”白瑜娑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咕咕咕喝下肚。
一开始郭逸也没放心上,可是看他自己也喝了一碗,心中大概就清楚他要做什么。
“军师,你看唐弼那厮,他尽然敢称王,真真不要脸!”
郭逸心中想法还没有落地,白瑜娑就开始抱怨。
“你看咱们这里,被你带的哪哪儿都好,都没敢称王呢!真他娘的。”
看着胡子都快立起来的白瑜娑,郭逸知道,这是安逸久了,不挨打就不知道自己家实力如何。
虽然心里这么想,可是他面上不显,“义首想如何?!”
“嘿嘿,军师俺觉得不如遂了兄弟们的意,咱也……”
八尺男儿说着话,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他也明白郭逸说的苟着发育,可是称王的想法放在心里刺挠的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