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拍卖会在城西云台阁举行,朱漆廊柱间悬着上百盏琉璃灯,将整座楼阁映得如同水晶宫阙。
二楼环形游廊下悬着十二道湘妃竹帘,将隔间分成十二处私密雅座,每处隔间前垂着半透明的云母纱幔,既不妨碍观瞧拍卖台,又能保有贵客体面。
一楼大厅则摆着八十张榆木长桌,商客们按地域分坐,粗布短打的汉子与锦袍玉带的东家混坐其间。
郭逸立在三楼东侧回廊,指尖摩挲着汉白玉栏杆上的缠枝纹。
他的目光先扫过一楼,幽州皮货商们聚在左首,黝黑的脸庞映着铜灯,正用匕首敲着酒碗商议;
右首坐的多是江南布商,青衫上绣着细密的云纹,正用帕子掩着口鼻皱眉。
最终,他的视线越过一楼攒动的人头,落在二楼西南角的「松风」隔间上。
云母纱幔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隔间内的景象:长孙青嫣斜倚在紫檀木贵妃榻上,膝头盖着蜀锦毯,身旁立着垂手侍立的丫鬟。
她今日换了件茜色暗花罗裙,腕间东珠手链换成了更低调的墨玉镯子,唯有眉间朱砂痣在琉璃灯下灼灼如焰。
长孙无忌端坐在矮几后,面前摆着几碟小食,偶尔用一些点心的手指在烛火下投下细长阴影。
最惹眼的是隔间内四角立着的青铜冰鉴,丝丝凉气透过镂空花纹溢出,与一楼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
“郭军师,拍卖师要上场了。”叶无的低语打断思绪。
郭逸低头望去,一楼中央的拍卖台已被照亮:四盏绘着瑞兽的立式铜灯分立四角,将台上的檀木托盘照得纤毫毕现。
二楼回廊忽然传来环佩轻响,十二道湘妃竹帘同时扬起。
拍卖师玉娘款步迈上拍卖台时,一楼拍客的青稞酒碗悬在半空忘了放下,二楼「梅影」阁的仕女捏碎了手中的绢帕
她身着月白长袍,腰间悬着的青铜铃铛随动作轻响,正用醒木敲着台面造势。
“诸位看官,此来皆为拍品,玉娘这厢有礼了,我们先瞧瞧这头件拍品”
她掀开红绸,雪狐皮的莹白毛峰在光束中泛起柔光,“漠北雪狐,取自极北苦寒之地,这毛色、这手感……”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底价五十两金!”一楼顿时骚动起来。
郭逸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二楼,除了长孙兄妹的「松风」阁,「竹露」隔间的胡商正捻着胡须冷笑,「梅影」阁的仕女正用金镶玉指甲轻叩桌沿,唯有「松风」阁的云母纱幔始终半掩,瞧不清里头人的神情。
直到拍客王富海喊出“八十两”,「松风」阁的纱幔才忽然掀动。
长孙青嫣的声音透过纱幔传来,清越如泉:“一百两。”
话音未落,隔间内的丫鬟已掀开纱幔,将写有报价的锦缎笺递给侍童。
郭逸这才看见,隔间内的矮几上竟摆着整套文房四宝,镇纸是块雕着螭龙的和田玉,与长孙无忌腰间玉佩形制相似。
随着拍卖推进,一楼的叫价声越来越粗粝,二楼隔间却始终保持着优雅节奏。
「竹露」阁的胡商每次加价必举着镶宝石的银酒杯示意,「梅影」阁的中年妇女则让丫鬟举着绘有折枝莲的绢本报价。
当拍卖师捧出压轴的檀木盒时,郭逸注意到长孙兄妹的隔间忽然亮起暖黄烛火,与其他隔间的冷白光形成鲜明对比。
“灵武群皮毛生意三年合作权——”拍卖师的声音被一楼的抽气声打断,“底价五百两!”
此时的松风阁里长孙青嫣又开口:“无忌,拍下它!”
“可是长姐,这白牧军虽说如今势大,可是说不定哪天……”长孙无忌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自家长姐。
长孙青萝嘻嘻一笑:“无忌,你呀,快去举牌,拍板的最后还不是长姐,你就从了吧!”
“我……”长孙无忌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叹口气。
他起身,推开半掩的纱幔。
松风阁里本就是专门探听的探子,郭逸实时得到他们姐弟三人的谈话,心中不免叹一句:长孙氏就是长孙氏啊,怪不得即使是李世民都不得不敬着他们。
长孙志忌将地契拍在栏杆上,声音清朗:“一千两,另加扬州至幽州的三条商路通行权。”
楼下顿时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二楼其他隔间的纱幔纷纷颤动,隐约可见有人探出头来。
等玉娘木锤敲击三下后,这次的拍卖会就算落下了帷幕。
郭逸没有离开,自是等着看大家散了再离开。
然而长孙青萝蹦跳着跑了过来,腕间银铃脆响,“郭先生!”她举着半块桂花糕,碎屑沾在胭脂唇上,“长姐说要谢您的入场券,让我请您去隔间喝茶!”
步入隔间时,郭逸留意到青铜冰鉴已撤去,三足香炉里焚着的沉水香,烟气袅袅间,长孙青嫣正亲手研磨徽墨。
长发用一支木簪松松挽起,倒比方才多了几分书卷气。
“郭军师可曾见过这镇纸?”长孙无忌推过矮几上的和田玉镇纸,螭龙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郭逸挑眉:龙首的雕刻手法,竟与他玉佩上的鱼尾如出一辙。
“巧了,在下腰间这枚玉佩,倒像是能与这镇纸配成一套。”他解下玉佩搁在案上,双鱼与螭龙遥遥相对,竟在光影里拼成了个完整的“隋”字。
长孙青嫣研磨的手顿了顿,墨汁在砚台里晕开小团涟漪。
长孙青萝凑过来,银铃晃得烛火乱颤:“呀!真的能拼起来!就像哥哥和长姐的玉佩那样!”
此言一出,长孙无忌猛地抬头,目光如剑般扫过妹妹,却被长孙青嫣抬手按住。
“郭军师聪慧过人,又何必装糊涂?”她放下墨锭,“这双鱼螭龙纹,原是前朝皇室流落民间的信物。我兄妹三人此次北上,除了皮毛生意,亦是为了……”
她忽然笑了,用镇纸压住宣纸两角,“军师可听说过‘桃李子,有天下’的童谣?”
郭逸心中剧震,面上却仍端着笑:“长孙姑娘说笑了,在下不过是个生意人,哪懂这些?”
他望着案上铺开的《丝路商旅图》,“倒是贵兄妹拍下的皮毛合作权,若能与在下的棉花生意结合……”
“自然要结合。”长孙青嫣忽然伸手,用镇纸将他的玉佩与自己的半块螭龙玉佩压在一起,“郭军师只管种好棉花,皮毛商路的事,我长孙家担下了。至于这信物……”
她抬眼望他,眉间朱砂痣红得像滴血,“待时机成熟,自会有它的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