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
郭逸回到原州后,特意调派各城守将布置了城防,还有遇到紧急情况时的具体安排。
以及各地牧场的马匹夫也派专人做了安排。
才刚六月末,灵州城的苜蓿花正开得漫天遍野,郭逸却在都督府的沙盘前拧断了第三根算筹。
斥候刚送来的密报上,颉利可汗的狼头大旗已插在原州北境,距离善和镇不过百里。
他望着沙盘上用细沙堆成的丘陵,眼光在“善和镇”的木牌上停顿,那里一马平川,也只不过几道土墙,即使加上鹿角也不足以坚守多久。
“大人,突厥前锋三千骑,申时末已过会州界。”副将王猛递来的地图上,墨迹未干的箭头正沿着黄河支流疯狂蔓延。
郭逸抓起案头的《边防图》,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平高城”三字上。
善和镇有百姓两千三百人,却只有五百驻军,若硬拼便是全军覆没。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马邑,也是这样的困局,他用二十车粮草诱敌,才让百姓从地道逃生。
“传我将令:善和镇驻军佯装抵抗,明日卯时前务必将百姓迁入平高城。”他扯下腰间的“灵州防御”令牌,拍在王猛掌心,“告诉张统领,烧了粮仓,断后用的滚木礌石全堆到镇西头的土坡上,要让突厥人觉得咱们要决一死战。”
王猛握着令牌的手青筋暴起:“大人,张统领是您的亲卫校尉......”
“我知道。”郭逸转身望向窗外,暮色中的贺兰山像头蹲伏的巨兽,“让他带三百人去,留两百人护着百姓。突厥骑兵擅长野战,镇西的土坡能拖他们半个时辰。”
他摸出袖中李渊亲赐的金疮药,“把这个给他,就说战后我请他喝灵州最好的葡萄酒。”
七月初四辰时,善和镇的晨雾里突然腾起黑烟。
张统领看着粮仓储粮化作火海,握紧了手中的陌刀。
这一批兵器是郭逸之前几年交待匠人打造的利器,刀身长五尺,可劈断突厥人的马腿。
“弟兄们,等会儿听见鸣金声,就往土坡撤!”他大吼一声,刀刃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突厥骑兵的马蹄声如闷雷滚过荒原时,张统领看见颉利可汗的弟弟突利设戴着的狼首金冠。
“放箭!”他挥刀劈落第一支射来的羽箭,身后的弩手齐齐发力,三十步内的突厥骑士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汉人果然要抵抗!”突利设弯刀一挥,“全部杀光!”
善和镇外的沙丘被朝阳染成铁锈色,张统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咸涩的血味,是昨夜咬破舌尖写下绝笔信时留下的。
他握紧陌刀,刀刃上“灵州制造”的刻痕硌着掌心,忽然想起郭逸送刀时说的话:“这刀劈过突厥人的帐篷,才算是好刀。”
“报!突厥前锋距镇口五里!”斥候的声音被风扯得破碎。
张统领抬头,望见地平线处腾起的黄尘,如同一道绞索正套向善和镇。
他猛地转身,对着镇内高声喊道:“老吴!敲锣!给老子往死里敲!”
镇东头的铜锣声突然炸响,惊得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向天际。
张统领听见身后传来百姓慌乱的脚步声,却没回头。
他知道,镇西头的三百弟兄正用身体筑成人墙,挡住突厥人的第一波冲锋。
“狗娘养的!”他骂着劈落一支射来的箭,箭头擦过护心镜,在甲胄上擦出刺目火星。
一个突厥骑士冲到眼前,弯刀带着风声劈来,他侧身躲过,陌刀横扫而出,刀刃精准切入对方马腹。
战马悲鸣着倒下,将主人压在身下,张统领趁机一脚踩住突厥人的咽喉,刀刃抵住他的眉心:“你们可汗的脑袋,老子早晚要挂在灵州城头!”
突利设的怒吼从后方传来:“杀了这个汉人!”张统领抬头,看见金冠在阳光下闪耀,忽然咧嘴一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撤!”他长刀一挥,带着弟兄们向土坡退去,脚步却故意踩得慌乱,像是败逃。
“别让他们跑了!”突厥骑兵哄笑着追来,马蹄踩过沙地上的尸体,扬起阵阵血尘。
张统领数着步数,直到听见土坡上传来“吱呀”的木轴转动声,才猛地转身,将陌刀插入沙地:“给我砸!”
滚木礌石如暴雨般砸落,前排的突厥骑兵连人带马被砸成肉泥。
张统领趁机砍断一根事先埋下的麻绳,早就浸透火油的干草腾地燃起,瞬间在土坡前形成火墙。“狗东西,慢慢烤吧!”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看见镇东头的百姓队伍已拐过最后一个街角,平高城的城门正在缓缓闭合。
身后突然传来破风之声,张统领本能地侧身,却还是慢了半拍。
流箭穿透他的右肩,剧痛让他踉跄着单膝跪地。
他咬着牙拔出箭杆,望着远处突厥人在燃烧的粮仓前争抢布匹和粮食,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混着血沫,在晨风中显得格外苍凉。
“张统领!快走!”亲卫小柱扑过来要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滚!”他吼道,“老子要看着这些杂种被烧死!”话音未落,又一支箭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射中他腰间的酒囊。
深红色的葡萄酒渗出来,在沙地上蜿蜒成河,像极了灵州城的苜蓿花海。
他忽然想起郭逸说过的话:“等打完这仗,带你去城西酒肆,喝最烈的葡萄酒,吃刚烤好的羊肉串。”
指尖触到酒囊上的雕花,那是去年中秋郭大人送的赏赐。
此刻酒液正顺着指缝滴落,他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突利设的骑兵终于绕过火墙时,张统领已经站不稳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陌刀,刀身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最后一个亲卫倒在他脚边,他却感觉不到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来啊!”他张开双臂,像拥抱老友般迎接冲来的骑兵,“老子在阴曹地府等你们!”
流箭穿透咽喉的瞬间,张统领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像是灵州城每年上元节的走马灯。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却清晰地看见突厥人扛着抢来的粮车,骂骂咧咧地向镇外退去。
远处平高城的城头,隐约飘着一面灵州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人,我尽力了。”他无声地说了句,身体重重倒在沙地上。
鲜血渗入黄沙,与葡萄酒混在一起,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开出一朵妖冶的花。
初七申时,郭逸站在灵州城头,望着突厥大营的炊烟转向并州方向。
王猛递来战报:“善和镇百姓全部入城,张统领...战死了。”
他接过战报,目光停在“焚毁粮仓十万石”的字迹上。
远处萧关方向传来隐隐战鼓,那是李靖的援军到了。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混着风沙,“给张统领立祠,就叫‘忠烈’,再给每个战死的兄弟家里送十两金。”
暮色漫过原州大地时,郭逸摸出袖中张统领的血书:“愿以我血,换得百姓一夕安寝。”
他将纸页投入火盆,看那字迹在火苗中蜷曲成灰,忽然想起李渊在太极殿说的“弃子”二字。
风卷起灰烬掠过他的脸,恍惚间,他又看见善和镇的百姓扶老携幼涌入平高城时,眼中倒映的灵州军旗。
而此时的长安也是说来风就来风,说有雨时也是哗哗便下。
太极殿外暴雨如注,李世民带着玄甲军却已经到了城外。
他们的铠甲上还凝着太行山脉的霜气,他也不顾雨大,换了服饰急急就到宫里见李渊。
跪叩时,袍角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洇开暗痕,如同北方边境正在蔓延的战火。
寅时三刻,太极殿的烛火终于亮起。
李世民跪在丹墀下,望着阶上李渊案头摊开的《突厥斥候密报》,目光被朱笔圈住的“善和镇失陷”四字钉住。
墨迹边缘洇着水痕,显然是刚用朱砂圈点不久。
他忽然想起,昨夜路过光禄坊时,曾见一辆马车疾驰入宫,车帘缝隙里露出半张灵州毛皮垫,是郭逸惯用的装饰。
“二郎可知,善和镇已经失陷!可知为何?”李渊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手指叩了叩案头的密报,“郭逸的传书说,该镇无险可守,他率部佯装抵抗两日,才将百姓迁入平高城。”
李世民低头思谋:这郭逸果然狡猾,在父皇面前示弱,装什么,他们也太……
心中所想自然不能宣之于口,他抬头正对上李渊眼底的审视。
他太熟悉这种目光了,五年前霍邑之战,他请命绕道敌后时,李渊也是这样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看透。
“善和镇位于原州西北,虽是交通要冲,却无城墙依托。”他沉声道,“郭逸若死战,必遭突厥铁骑合围,到时百姓与将士皆不得存。”
然后略一思考继续说道:“儿臣这些年虽说在极少接触北境,可是突厥马队实在是厉害,且此次势大,以善和镇的规模,加上原灵二州本也没有多少兵力,郭逸这样的处理方法,倒也算中规中矩。”
殿外忽然传来更鼓声,咚!咚!惊得檐下栖鸟振翅而起。
李建成从偏殿转出,玄色朝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二弟这是在为郭逸开脱?据儿臣所知,善和镇储粮十万石,若全力固守,足可支撑半月。”
李世民垂在袖中的手指蜷起,他早知李建成会拿粮草说事。
三个月前,正是太子府的人截了运往原州的饷银,如今却反过来指责守将失策。
“大哥可知,善和镇的百姓为何能安然撤离?”他忽然抬头,“是郭逸用自己的亲卫扮作流民断后,三千原州兵如今只剩七百。”
李渊的指尖顿在“平高”二字上。平高城是原州最后的屏障,若再失陷,突厥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关中。他忽然想起郭逸密信里的话:“若保百姓,必弃辎重;若守疆土,必舍亲卫。臣愿做弃子,换陛下十年太平。”
“传旨,”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擢升郭逸为原州道行军总管,赐黄金百镒,良田千顷。”目光转向李世民,“二郎即刻赶赴并州,屯兵于石岭关,务必挡住突厥南下之路。”
李建成的袍角在阶前掠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父皇,儿臣以为,”
“够了!”李渊挥袖打断,案上的《突厥舆图》被带得掀起一角,露出背面用炭笔写的“李靖”二字。
李世民心中一动:原来父皇早已属意李靖驰援灵州,却为何不公开调令?
退出殿外时,晨曦正染红玄武门的飞檐。
李世民摸出怀中的密信,郭逸潦草的字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善和镇粮仓已焚,百姓皆入萧关。突厥此次来势汹汹,望殿下留意太子与范君璋往来。”
他捏紧信纸,想起郭逸信中最后那句:“灵州的箭,永远只射向真正的敌人。”指抚过腰间横刀,刀柄上“破阵”二字的刻痕,在晨光里有些灼热。
“儿臣参见父皇。”他抬头时,目光与李渊案头的《突厥斥候密报》相撞,上面朱笔圈着“善和镇失陷”四字,墨迹未干。
李渊揉了揉眉心,指节敲了敲舆图上的原州:“颉利可汗的骑兵已过会州,善和镇的粮草器械全落突厥手里了。”殿内烛火被穿堂风卷得明灭不定,照得李建成的脸色忽阴忽晴。
“父皇,儿臣请命屯兵并州,以逸待劳。”李世民话音未落,李建成突然开口:“二弟刚从河北平叛归来,鞍马劳顿,不如让李孝恭将军……”
“不可!”李渊拍案而起,震得铜灯盏里的灯油晃出边缘,“李孝恭正在江南清缴辅公祏余党,哪能分身?”他转向李世民,目光稍软,“太原是龙兴之地,必须由你镇守。”
李建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早知父皇会派李世民出征,却仍存侥幸,若能借此剥离二弟的兵权,太子之位才能稳如泰山。
“儿臣领命。”李世民叩首时,余光瞥见魏征躲在殿柱后,朝他微微摇头。
这位太子洗马的深意,他岂会不懂?突厥此次南侵,明面上是劫掠,实则想试探大唐新定的中原根基是否稳固。
若示弱求和,只会让北方各族小觑天威。
“即日起,秦王节制并州、幽州诸军镇。”李渊将虎符推过案几,“粮草辎重从灵州、太原两仓调拨,郭逸会配合你。”
李世民接过虎符,触到铜身刻着的“武德”二字已被磨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霍邑之战,父亲也是这样将兵符交到他手中,那时他们的敌人还是隋将宋老生,而如今...
“谢父皇。”他起身时,战袍上的金鳞甲片相撞,发出细碎的清响,“儿臣定当让颉利可汗有来无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