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遗族尸偶,死气黑血
不知沉了多久,四下的紊乱总算慢了下来。
吸力如潮退尽,天地一静。
姜仁悬浮在黑暗中,四体舒张,连一点波纹都未泛起。
眼前的黑不是夜色,不是海底,而是那种连光都不愿多停一瞬的死黑。
沉沉压下,耳膜都嗡成了一张鼓皮。
这便是坑底了,深渊的最深处。
墨绿水甲倒还算结实,只有些微不可见的裂隙。
于姜仁而言,不过癣疥之疾,不影响行动。
可那些同僚……
姜仁心头略沉。
那股吸力来得太快太猛,水甲是否能撑住,全凭造化。
念头甫起,神识已如一池秋水般轻荡,缓缓铺向四周。
果不其然,黑暗中潜伏着不止一抹气息。
那些气息如沉水老泥,又腥又重,透着股子腐朽的陈意,仿佛泡烂的尸衣被晒了三日。
似曾相识,却又陌生得很。
与遗迹前遇到的深海遗族,依稀有几分相似。
可这味道,太旧、太乱、太不对劲。
或许是姜仁一身血气太亮,像黑夜里的一点灯火,那些蛰伏的东西终于动了。
黑影无声地游曳而来,不激不起半点水波,不发出一星响动。
靠得极近,姜仁才依稀“看”清,或者说“感”清。
那压根不是活物。
倒像是被人用碎尸拼成的怪胎,七拼八凑,歪歪斜斜,偏偏还动得起来。
有的长着细瘦带蹼的臂膀,硬生生接在一条粗如树根的腿上;
有的脸面惨白泛磷,眼窝空空,却嵌在胸膛之中,咧嘴朝他笑。
一双双空洞的眼眶中,竟有光在跳,不明不灭,如尸火乱舞,烘得周遭更冷了几分。
身上还残留着破碎的衣甲碎片,零星饰物混着烂肉枯骨,像是前人死后被拆了皮。
姜仁目光微敛,袖中五指缓缓合起。
这些怪物模样古怪,却并非只会吓人。
一靠近,便知不是省油的灯。
身上那股逼人的神力压迫,压得黑水都暗了几分。
不声不响地发起攻势,动作怪得出格,透着几分致命的巧劲。
姜仁虽是仓促应战,眉眼间却并无慌张。
脚下轻沉,身形如坠,体内神力已如江潮般轰然汹涌。
一式熊形重拳打将出去,拳意凝而不散,竟在水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
波纹未平,拳已至。
只听得“咚”的一声钝响,一尊冲得最凶的怪物便被生生砸飞。
整具怪胎般的身躯当场崩裂,血肉翻飞,在黑水中炸出一团污泥似的血雾。
本以为不过是一滩腐烂臭泥,谁料那血肉间竟亮出几点光芒。
在这深不见底的死水中,那几缕光,照得格外扎眼。
是饰品碎片。
造型古朴,纹路苍劲,材质不明,却不染尘泥。
经了不知多少年,竟还能亮出这等光彩。
随便一块,便能看出来头不小。
那不是寻常遗族的货色,怕是当年身份颇高的主儿,才配得上的家什。
这些怪物,不是外围那等喽啰。
而是遗族中的贵胄残灵。
哪怕死得只剩碎骨腐肉,连身形都拼不全,却仍残留一丝昔日的高位痕迹,变作这深渊里的妖孽死物。
随着姜仁出手,那黑水似乎更浓了几分。
更多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
四面八方,阴影如潮。
姜仁目光微凝,心思悄然游动。
被吸力卷入深渊时,也没顾得上看清,那两尊神变守护者的去向。
是一并沉坠了,还是仍困遗迹残骸之上?
此时贸然上浮,无异于自投罗网。
若撞上那庞然死兽,凭如今的水下身法,尚可周旋一番,不至立败。
可若遇上那来去无踪、如遗迹阴魂般的幽影。
万一调动遗迹古阵,将自个困死坑底,那才真是棘手麻烦。
此刻独身一人,最稳妥的法子,还是先设法与同僚会合。
若能寻得三位将军之一,才真算得安稳。
姜仁不再多留,水元轻轻一催,整个人便化作一道墨绿影子,悄然游弋于黑水之间。
身形一晃,便似一尾离弦游鳞,绕过那些诡形怪态的聚合尸偶。
这些东西外貌怪得紧,动作却不见得快,歪歪扭扭地追在后头,仿佛被拼错了关节的傀儡。
姜仁选了一条看起来尚且清净的水道,打算避实击虚,绕开正面,再潜得更深些。
可才一迈步,脚下一顿。
不是被抓住,也不是撞上,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缠了一缠。
冷的,柔的,滑腻腻地像是水底的蛇,悄无声息地绕上了脚腕。
起初只是细微的一紧,像有人在背后轻轻一拉袖子。
可那力道却带着股子不容挣脱的执拗,仿佛黑暗中伸出的手,不声不响地便要将你拽入泥底。
姜仁心头一紧。
以自身如今感知,竟被无声无息地近身,半点也没察觉。
若对方此刻杀招突至,岂非早已成了水中尸。
念头未息,体内神力已如蛰龙翻身,轰然炸起。
那道缠缚之力如断絮般被震散,姜仁身形顺势滑退,避开了那一缕冰冷。
稍稍拉开些许距离,他才凝神望去,细细“看”清那东西的模样。
非活物,非水草。
那是一滩墨汁似的黑液,浮在水中,死气沉沉,却又隐隐蠕动。
像是某处古尸流出的陈年血,存了太久,腥气早没了,只剩下一股子难言的腻味与腐烂。
更古怪的是,它并无半点生机,却在某种莫名的意志驱使下,自行蠕动,慢慢向着附近的一切靠拢。
贪婪而黏腻,不择生死。
连那些拼拼凑凑的聚合怪,一旦被它沾上,身形便立马迟滞下来。
姜仁目光微沉。
这深渊底部,比那遗迹外围,更添几分说不出的诡谲与凶险。
若说上头是战场,那这下面,便是尸坑。
姜仁无意再作逗留。
略一凝神,感应片刻,循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能量波动,往深处潜行而去。
动作极轻,身法如影,宛如一抹墨绿浮光,在黑水间滑行,不起半点涟漪。
只可惜人是活的,血气也活。
哪怕将神力收得极死,呼吸绵如游丝,在这死气沉沉的深渊里,也还是显得太过扎眼。
一路潜行,总有那几缕阴影,悄无声息地靠了上来。
偶尔不察,又会被死气森森的黑血缠上,冰凉湿腻,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遇上这等情形,姜仁也懒得绕,便是一拳轰出。
黑水翻卷,碎肉飞散。
这些东西,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讲。
死得透透的,腐得干净,血肉已非血肉,只剩一副皮囊空壳,在某种力量下继续摆动。
谈不上杀与不杀,只是将它们打得更碎一些,方便脱身罢了。
此时倒是熊形拳发挥的好时候。
这拳法本就重在一个“压”字。
沉、稳、猛,劲力如崩山裂石。
讲不得花巧虚玄,只求一拳下去,打得对面五脏六腑都不认得自己。
换作那些讲究巧劲的拳路,在这群不怕痛、不讲道理、连命门都找不到的拼接怪面前,倒是不太中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