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头紧，局势急，留给姜仁的时间，着实不多。

　　遣折已毕，姜仁并未立即着手筹备远航。

　　真正的大凶将至，自己得彻底整顿一番，更需请教指引，稳住新破之境。

　　转身先回了趟六合武馆。

　　镇海司尚未彻底恢复，武馆更冷清了几分。

　　昔日门庭若市，此时只余风掠竹影，几名弟子倚门打瞌睡。

　　见姜仁进门，那些少年弟子都怔了怔，随即站直了身子，眼中露出敬意与惊惧交织的神色。

　　他们知道，这位从前同练午功的师兄，如今已是镇海司的大人物。

　　徐永盛闻讯亲迎出来，老武者满面风尘，看着姜仁行色匆匆，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喜色。

　　“好，好，好啊！”

　　他连说三声好，眼含笑意。

　　但当走近，真切感知到姜仁身上那一缕若有若无，却沉凝如山的神力波动，原本笑意便顿住了。

　　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天方夜谭。

　　“你……”

　　徐永盛瞪大了眼，声音竟有些抖：“你破境了？”

　　姜仁含笑点头，温声应道：

　　“承蒙教习教诲，弟子在苍青岭之战中，侥幸一线，跨入神力之境。”

　　此言一出，犹如石入平湖，惊起千层浪。

　　一时间，厅内众教习弟子皆倒抽凉气，纷纷侧目，甚至有年轻弟子脚下一软，差点摔了。

　　神力境！

　　那是凡人武道所及之极，是无数人毕生未及之境。

　　徐永盛本人，也是在多年苦修之后，才摸到边角。

　　而姜仁……不过入馆两年余？

　　“好，好，好……”

　　徐永盛一时语穷，只能反复念着“好”字。

　　神色从震惊，到喜悦，再转为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他知，姜仁身上藏着他看不透的秘密。

　　修为暴涨，境界骤破，皆不合常理。

　　可这世上，真有些人，天生便走得快，踏得稳，连劫难都似为他铺路。

　　徐永盛没有追问，也不打探，拍了拍姜仁的肩膀，只笑道一句：

　　“天高路远，你已不是这武馆能留住的了。”

　　压下心潮起伏，带姜仁穿过前庭，到后院静室。

　　那是他平日打坐修行、独处思索之所。

　　院中枯石静水，几株松柏，瘦硬如骨。

　　“坐。”

　　徐永盛亲手沏茶，推盏至姜仁面前，语气平静，却带几分古意庄重。

　　“你能破入神力，出乎我意料。”

　　姜仁垂手落座，收敛气息，不见张扬。

　　“教习抬举。弟子在苍青岭死里逃生，运气所致，侥幸一线突破。只是……境界虽入，心中反倒多出几分茫然。”

　　话说得坦然，将突破时身体的变化一一道来。

　　筋骨如铁，气血如龙，真气凝如重金，爆发间可裂山碎石。

　　可再深一步，却如撞墙。

　　力虽暴增，却仍限于肉身筋骨之中。

　　哪怕再快再强，也只是一头更强壮些的凡人野兽。

　　“可武圣前辈那一拳，岂止力大？那种层次，已非我可触。我不知，这条通往更高处的路，究竟如何走。”

　　这番言语，语气平和，实则句句掷地。

　　能坦诚困惑，也是一种境界。

　　徐永盛静静听完，沉吟片刻，才低声道：

　　“你感应得不错。”

　　他端起茶盏，眼中有追忆，也有一丝罕见的向往。

　　“神力境，不是终点。”

　　他语声低沉，似怕惊扰什么存在。

　　“此境，只是把肉身之力磨至极致。气如铅汞，力似神牛，的确骇人。但说穿了，也只是模仿天生妖兽的一层皮相。”

　　他放下茶盏，缓缓道：

　　“可你见过火蜥吗？它强大，不只在肉身，而在口中烈焰；电鳗可电死潜鲸，是因其体内生雷；天隼乘风而翔，背后有风力加持；

　　这些妖兽之强，源于它们能调动天地之力，与元素相通。”

　　说到此处，他眼中已不再是讲师对弟子的口吻，而是一名走在路上的武人，望见了前方山峦。

　　“它们不靠练体、不靠苦修，却天生可引火控水，驭雷御风……你可知这是为何？”

　　姜仁未答，他也不等。

　　“因为它们天生就与元素相连，可调天地游离之力，化为己用。这，才是真正的‘神通’。

　　凡人若想步其后尘，超越神力这一境，唯有一途可走。”

　　“那便是……神变。”

　　说到这两个字时，语气缓，却如钟磬敲心。

　　“所谓神变，便是脱胎换骨，从凡人之体，迈入半神之域。”

　　“你要将火焰引入体内，令拳脚带灼烧之威；你要能引雷如电，出手间雷鸣风啸；你要入水能行，逆浪唤雨……

　　那便不是‘更强壮’，而是生命形态的改变，是一脚踏入另一个天地。”

　　“这条路，难，不在修炼，而在感应与融合天地之力。有功法可助，有机缘可通，更需天赋、悟性、运数三者齐备。”

　　他抬眼看向姜仁，目光深处有一丝罕见的期待。

　　“你若能走得上去，便不是武馆之骄傲，而是大乾之望。”

　　徐永盛言及“神变”二字，语声不高，却如雷鸣九霄，震得姜仁心神俱裂。

　　闭目凝思，只觉过往种种，忽然串线成图。

　　苍青岭以毒炼身，电鳗电流灼骨淬魂，归墟之囊默默吞纳异力。

　　哪一样不是“外力入体”，非凭自身苦修所得？

　　那时只觉异样，如今方明白，原来早有天意暗合。

　　那不是力之更强，而是力之异变，是凡力之外的“术”。

　　神变！

　　心头轻轻念出这两个字，只觉浑身血液都随之沸腾。

　　姜仁目光渐亮，如人夜行突得灯火，一时间，求知之意与修炼之志齐涌而上。

　　“教习，那……若要踏入神变之境，应当如何起步？”

　　姜仁忍不住开口，语气虽抑，却掩不住迫切。

　　可徐永盛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瓢凉水，当头淋下。

　　“神变的理论，武馆确实有传。”

　　他长叹一声，眉眼中满是沉重。

　　“这套知识，据说源自馆主，也可能更久远，是武馆少有的核心秘藏。”

　　他停了停，看向姜仁，语气微沉：

　　“可惜，理论终究是纸上谈兵。要如何感应天地元素？如何汲取转化？如何不被狂暴元素反噬吞身……这些，全靠实践。”

　　“而我……”

　　他缓缓摇头：“止步于神力巅峰。那道门槛，我窥得其影，却未能跨过去。”

　　言下之意，再明不过。

　　六合武馆现存之人，无一人真正踏入神变之境。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黯然：

　　“武馆自立百年，真正走入神变的，唯有馆主一人。”

　　姜仁微怔，心头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敬畏。

　　他从未亲见那位传说中的武馆之主，只知其神秘无踪，是整座武馆的无形天幕。

　　“馆主……多年前已离馆远游。”

　　徐永盛望向窗外，目光似越过庭树青瓦，投向千山之外。

　　“他去寻那更高的武道，走得决绝，说要与天地真意为友……可惜，走后至今，再无一纸书信，生死皆无所知。”

　　言语之间，竟有几分江湖旧人之感。

　　“所以你明白了，”他摊了摊手，语气苦涩。

　　“武馆虽有神变之说，却无神变之人。你若问我该如何起步，我只能告诉你理论的边角，却无法替你探那风雷电火一步。”

　　言罢，他看着姜仁，沉默片刻，补上一句：

　　“你走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