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从大理寺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让马车，在城中漫无目的地绕了两圈。

　　他在思考。

　　也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被人跟踪。

　　最终，马车在一家毫不起眼的酒肆门口，停了下来。

　　苏文下车，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酒肆里一个穿着青色布衣、头发花白的老者，正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喝着闷酒。

　　是“白江龙”赵四海。

　　这位漕帮之主，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锦官城。

　　看到苏文，赵四海并不意外，只是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坐吧。”

　　苏文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赵帮主，别来无恙。”

　　“托你的福，还死不了。”赵四海喝了一口酒，浑浊的老眼里，闪动着一丝精明的光，“倒是你，苏少师，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怎么还有空来我这糟老头子这里，喝这等劣酒？”

　　苏文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让他那颗有些纷乱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赵帮主，”他缓缓开口，“我想向您，买一样东西。”

　　“哦？”赵四海挑了挑眉，“我这老家伙身上，还有你看得上眼的东西？”

　　“有。”苏文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买……高力士的……命。”

　　“噗——！”

　　赵四海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当场就喷了出来。

　　他被呛得连连咳嗽，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他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苏文。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买高力士的命。”苏文的表情，异常平静，“我知道，您漕帮的手，伸得很长。在宫中，必然也安插得有自己的人。这件事只有您能帮我。”

　　赵四海死死地盯着苏文，许久，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苏文，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杀一个当朝总管太监？你这是……在拿你自己的命，也在拿我整个漕帮的命，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苏文道，“我知道您也想杀他。”

　　赵四海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苏文的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漕帮做的是漕运的生意。而高力士，掌管的是内廷二十四监。其中，有一个衙门叫‘内织染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听说，这几年，‘内织染监’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们利用皇家的特权，私下里，也做起了江南丝绸的……漕运生意。而且还不交税。这可是……断了您漕帮，最大的一条财路啊。”

　　赵四海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那只只有四根手指的右手，死死地攥住了面前的酒杯。

　　苏文又一次，精准地戳中了对方的痛处。

　　赵四海确实恨高力士入骨。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高力士的行为，已经严重地，触犯了漕帮的核心利益。

　　只是他一直隐忍不发。

　　因为他知道，高力士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动他就等于是在向皇权，发起挑战。

　　他不敢。

　　可现在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却将这个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苏文，”赵四海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苏文摇了摇头，“而是，我们必须做什么。”

　　他凑近赵四海，压低了声音。

　　“长公主，要杀高力士灭口。”

　　“皇帝想借高力士，查旧案，敲打长公主。”

　　“太子想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

　　他将这场权力漩涡中，最核心的矛盾，三言两语便剖析得清清楚楚。

　　“而我们，”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我们就是那第四方。我们要在这三方的博弈之中，找到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活路！”

　　赵四海被苏文这番大逆不道的话，给彻底镇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忽然觉得，自己纵横江湖半生，所见过的那些枭雄、豪杰，与他相比，简直都成了……不入流的小角色。

　　这个孩子的野心，太大了！

　　大到，让他都感到……心惊肉跳！

　　“我……能得到什么？”最终，赵四海还是问出了这个最现实的问题。

　　“您将得到……整个江南漕运的……独家经营权。”苏文给了他一个，他根本无法拒绝的……诱饵。

　　“而我，”苏文顿了顿，“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我要……那件旧案的……所有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