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内,李煜亲笔撰写的檄文,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花。
无数份手抄的檄文,插上了翅膀般飞向楚地各州各县,更以加急快马送往南唐全境。
“齐王篡逆,囚父祸国,天下共击之!”
“太子仁德,拨乱反正,重塑大唐魂!”
街头巷尾,酒肆茶楼,无数百姓争相传阅,议论纷纷。
有人拍案叫绝,称颂太子英明神武。
亦有人忧心忡忡,唯恐战火再起,生灵涂炭。
但檄文所指,齐王李从善的种种恶行,已是深入人心。
杨嫣然站在窗边,看着城中涌动的人潮,轻声道:“从嘉,此檄文一出,你与齐王之间,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李煜放下手中的军报,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本就没打算给他留余地。”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
“父皇蒙难,朝纲败坏,若我再隐忍,便是纵容奸佞,愧对列祖列宗。”
杨嫣然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我明白。只是,前路必然更加凶险。”
“有你相伴,何惧之有?”李煜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数日后,长沙城外,旌旗招展,杀气腾腾。
哥舒宗远一身戎装,立于万名靖边军阵前,气势如虹。
他向李煜抱拳行礼:“殿下,末将已整备完毕,即刻南下桂州,剿灭楚王残部与蜀国援军!”
李煜颔首:“此战关乎楚地安危,只许胜,不许败。务必速战速决,不给敌人喘息之机。”
“末将遵命!”哥舒宗远翻身上马,手中长槊一指,“众将士,随我出发!”
“杀!杀!杀!”
万名靖边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随即如潮水般向南而去。
送别哥舒宗远,李煜回到帅府,张承业与司马彦早已等候。
“殿下,北上大军已集结完毕,共计五万靖边军,粮草辎重亦已备齐。”张承业禀报道。
李煜走到巨大的军事沙盘前,目光落在楚国与金陵之间的广阔疆域。
“李弘茂的三万大军,如今驻扎何处?”
司马彦指着沙盘上的一点:“回报殿下,李弘茂大军已过江夏,正向巴陵一带逼近,其意图明显,是要先夺岳州,再图长沙。”
李煜冷哼一声:“他倒是打的好算盘。可惜,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转向张承业:“传令下去,三日后,大军开拔,出楚国,迎击李弘茂!”
“殿下,我们不等哥舒将军的消息吗?”张承业略有迟疑。
李煜摇头:“兵贵神速。齐王既然派兵前来,便是要将我困死在楚地。我若龟缩不出,正中其下怀。”
“主动出击,方能掌握战局。”
杨嫣然在一旁补充道:“从嘉所言极是。我们必须在李弘茂与蜀楚联军形成合围之前,击溃其中一路。”
三日后,清晨。
长沙城门大开,五万靖边军将士身披铠甲,手持利刃,列成整齐的方阵,绵延数里。
李煜身着金色帅袍,腰悬长剑,策马立于高台之上。
杨嫣然站在他的身侧,为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甲。
“从嘉,此去务必小心。”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煜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微凉,他用力握紧了些:“放心,我会凯旋而归。”
他松开她的手,转向肃立的五万大军,声音洪亮如钟:
“将士们!”
“齐王李从善,倒行逆施,囚禁君父,祸乱朝纲,人神共愤!”
“今,我李从嘉,奉天讨逆,誓要扫清奸佞,重振我大唐声威!”
“此战,不仅为我李煜,更为天下苍生,为我南唐万世基业!”
“尔等,可愿随我,共赴国难,再造乾坤!”
“愿随殿下!死战不退!”
“愿随殿下!死战不退!”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云霄,五万将士热血沸腾,战意高昂。
李煜拔出腰间长剑,剑指北方:“出发!”
号角声呜咽苍凉,战鼓声惊天动地。
五万靖边军,如同一条钢铁巨龙,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北伐之路。
杨嫣然伫立城头,目送着大军远去,直到那金色的帅旗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她的心,也随着那远去的背影,飞向了未知的战场。
与此同时,李煜的檄文已传至金陵。
…………
齐王府内,紫檀木的案几被李从善一脚踹翻,上好的湖笔、徽墨、端砚滚落一地,狼藉不堪。
“竖子!竖子安敢如此欺我!”李从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还算英俊的面孔此刻因愤怒而扭曲,双目赤红,仿佛要喷出火来。
李煜的檄文,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刺痛了他。
“奉天讨逆?他李从嘉算什么东西!也配称奉天?”
“传孤的命令,李弘茂若是拿不下李从嘉的人头,他也不用回来了!”
堂下,一众幕僚噤若寒蝉,垂首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谁都清楚,此刻的齐王,就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
一片死寂中,一个略显瘦削的身影缓缓走出,此人正是齐王府内最为倚重的谋士,魏观。
“王爷息怒。”魏观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李从嘉小儿张狂,不过是困兽犹斗。其檄文虽能蛊惑部分愚民,却动摇不了王爷大业的根基。”
李从善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盯着魏观:“蛊惑愚民?魏先生,你没看到金陵城内那些贱民的反应吗?孤的府邸外,都有人敢指指点点了!”
“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强权。”魏观不卑不亢,“李从嘉远在楚地,鞭长莫及。他想凭一纸空文就翻天,未免痴人说梦。”
“那依先生之见,孤该如何?”李从善语气稍缓,但怒意未消。他知道魏观素有计谋,此刻也只能寄望于他能拿出什么有效的法子。
魏观微微躬身:“李弘茂将军率领三万精锐,又有蜀国在西南策应,李煜腹背受敌,已是瓮中之鳖。正面战场,殿下尽可放心。”
“只是……”魏观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幽光,“李从嘉此人,素有小智,且颇得军心。若战事胶着,恐会徒增变数。”
“先生有话直说!”李从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魏观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王爷,李煜虽在楚地,但其根本仍在金陵。太子东宫之内,尚有其珍爱之人。”
李从善眉头一挑:“你是说……”
“正是。”魏观压低了声音,“据下官所知,太子东宫尚有四位妃子,虽不及那杨嫣然受宠,却也是李从嘉要名媒正娶之人。若将她们……”
魏观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李从善呼吸一滞,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虽然狠辣,但这种株连女眷的手段,多少有些为人不齿。可转念一想,李煜已经将他逼到了这个份上,还谈什么道义?
“此举,是否太过……”一个年轻的幕僚忍不住开口,却被李从善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魏观继续道:“王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李从嘉不是自诩仁德吗?若他连自己的妻妾都护不住,天下人会如何看他?军心又会如何动摇?”
“届时,王爷只需派人将此消息传到楚地军中,李从嘉必然方寸大乱,投鼠忌器。说不定,他会为了这几个女人,自乱阵脚,不战自溃。”
李从善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身旁的扶手。
魏观的话,像一条毒蛇,钻进了他的心里。
是啊,李煜不是最在乎名声和那些虚无缥缈的感情吗?用他的女人来牵制他,无疑是一招狠棋,也是一招妙棋。
“父皇那边……”李从善还是有些顾虑。毕竟,那些侧妃也是皇家的人。
魏观胸有成竹地一笑:“王爷,陛下如今深居后宫,朝政大事皆由王爷做主。区区几个无宠的侧妃,陛下即便知晓,又能如何?”
“更何况,我们可以对外宣称,是太子妃周娥皇行为不检,有违宫规,暂时禁足。如此一来,既能拿捏李煜,又不至于落人口实。”
李从善紧绷的脸颊终于松动了一些,眼中重新燃起了阴狠的光芒。
“好!就依魏先生之计!”他猛地一拍扶手,“此事交由你全权办理,务必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臣,遵命!”魏观躬身领命,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得色。
李从善看着魏观退下,心中那股被檄文激起的怒火,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化作了更为阴冷的快意。
“李从嘉啊李从嘉,孤倒要看看,你心爱的女人落入孤手,你还能不能那般从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李煜得知消息后,那张惊怒交加、却又无可奈何的脸。
当日下午,数队宫中禁卫,在一名内侍的带领下,径直闯入了太子东宫。
东宫之内,原本还算平静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奉齐王令,太子妃周氏、凌氏、陈氏、黄氏,即刻起禁足于清芷殿,无令不得外出!”内侍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周娥皇和其余凌、黄、陈三位侧妃闻言,皆是花容失色。她们平日里在东宫也算是安稳度日,何曾想过会有这般变故。
“公公,我们犯了何错?为何要禁足?”黄婉柔鼓起勇气问道。
内侍冷笑一声,三角眼扫过众人:“王爷的命令,也需要向你们解释吗?带走!”
禁卫们如狼似虎地冲上前,不顾黄婉柔等四位妃子的惊呼与挣扎,粗暴地将她们押解起来。
一时间,东宫之内哭喊声、求饶声、呵斥声响成一片。
往日里还算雅致的庭院,此刻变得一片狼藉。
消息很快传遍了金陵城的权贵圈子,人人自危,却又不敢多言。齐王的手段,越发酷烈了。
而一封加急的密信,也正以最快的速度,向着楚地方向传递而去。
金陵城上空,乌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远在北伐路上的李煜,尚不知晓,他视为后盾的家,此刻已然起火。他所珍视的亲情,正被卑劣的政敌当作了攻击他的利刃。
等待他的,将是更为严峻的考验。
…………
楚地,长沙城。
雪花纷纷扬扬,如柳絮般飘洒在寂静的夜空中。
李煜正在军帐内与杨嫣然商议军务,桌案上摆着各州的军情汇总。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帐壁上,显得格外温馨。
“从嘉,哥舒宗远传来消息,桂州的楚王残部已被击溃大半,周行逢率余部逃入深山。“杨嫣然轻声汇报着最新战况,“不过蜀军五千仍在当地,看来孟昶并不甘心就此收手。”
李煜点头,手指在地图上轻点:“蜀王孟昶此人贪婪无度,既然出兵助楚,必然另有图谋。传令哥舒宗远,务必小心蜀军诡计。”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随即是卫兵的通报:“殿下!金陵急报!”
李煜眉头微皱,金陵能有什么急报?按理说,李弘茂的大军还在路上,齐王那边应该不会有什么大动作才对。
“传!”
一个浑身风雪的信使被带入帐内,单膝跪地,双手颤抖地呈上一封血书。
李煜接过信函,刚拆开封蜡,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他面色一变,迅速展开信纸。
看着看着,李煜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青筋在额头上暴起,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从嘉!”杨嫣然见他神色有异,连忙起身扶住他,“发生何事了?”
李煜没有说话,只是将信递给她。
杨嫣然接过一看,俏脸瞬间煞白。
信中写的很简单,却字字如刀:太子妃周氏、凌氏、黄氏、陈氏四人,已被齐王以“行为不检“的罪名禁足清芷殿。信的末尾,还有一行血字:若太子再不归降,这四位佳人恐怕......
“卑鄙!无耻!”
李煜猛然站起,一拳砸在案几上,木屑四溅,“齐王这个畜生!竟敢对女眷下手!”
他在帐内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那四个女子,虽然不似杨嫣然这般让他深爱,但毕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的家人!
“李从善!我与你不共戴天!”李煜咬牙切齿,声音如从地狱传来般阴森可怖。
杨嫣然强忍住心中的震惊,快步走到李煜身边:“从嘉,你冷静些。齐王此举,正是想激怒你,让你乱了方寸。”
“冷静?如何冷静得了!”李煜双目通红,“东宫四妃乃是本宫要娶之女子,她们被我连累,如今却要为我的抱负承受如此羞辱!“
他想起周娥皇相敬如宾。她们都是李煜一生要娶之女子,从未给他添过半点麻烦。
如今,却因为他与齐王的争斗,而遭受如此对待。
“我必须回去!”李煜猛然转身,“立即点兵,我要杀回金陵!”
杨嫣然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不可!从嘉,这正中齐王圈套!他就是要你回去,然后在半路设伏围杀你!”
“那我就眼睁睁看着她们受辱吗?”李煜声音沙哑,眼中满含痛苦。
杨嫣然心如刀绞,她何尝不明白李煜此刻的煎熬?但她更清楚,此时绝不能让李煜冲动行事。
“从嘉,听我说。”杨嫣然双手捧住李煜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齐王既然敢做出这种事,必然早有准备。你若贸然回军,不仅救不了她们,反而会让自己陷入绝境。”
“那你说怎么办!”李煜眼中闪着绝望的光芒。
杨嫣然咬了咬唇:“我们必须另想他法。齐王虽然控制了朝政,但他毕竟还要顾及颜面。只要我们运作得当,未必不能破解此局。”
正在这时,张承业急匆匆地闯入帐内:“殿下!探子来报,李弘茂的大军已过江北,距离此地不足三日路程!”
李煜脸色更加阴沉。屋漏偏逢连夜雨,齐王的毒计还未解除,李弘茂的大军又已逼近。
“殿下,现在最要紧的是应对李弘茂。”张承业不知发生何事,见李煜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军在楚地立足未稳,若与三万精锐硬碰,恐怕......”
“张承业!”李煜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立即派最快的斥候,赶往各州探听消息。我要知道齐王都做了什么!”
“另外,传令司马彦,让他从楚王密宝中取出十万两黄金,我有用处!”
张承业不明所以,但见李煜神色严峻,不敢多问,连忙领命而去。
帐内重新归于沉寂。
杨嫣然看着李煜痛苦的神情,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她知道,此刻的李煜,正承受着巨大的煎熬。作为男人,眼看着自己的女人受辱而无能为力,这种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
“嫣然。”李煜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若有一日,你也落入敌手,我该如何自处?”
杨嫣然心头一颤,她明白李煜这话的含意。
“从嘉,我不会让自己成为你的累赘。”杨嫣然声音坚定,“若真有那一日,我定会自己了断,绝不拖累于你。”
李煜猛地转头,眼中满含痛苦:“不!我绝不允许你有事!绝不!”
他一把将杨嫣然拉入怀中,紧紧抱着,仿佛要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让齐王血债血偿!”
窗外雪花依旧飘洒,但这个夜晚,注定无人能眠。
李煜的怒火,如地下的岩浆般在积蓄力量,等待着喷发的那一刻。
金陵的账,他记下了。
齐王的命,他要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