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蔷薇
巫师塔第八层,一间被各种魔纹包裹着的奇特房间深藏在厚重的黑石结构之中。
这里或许不该被称作房间。
它更像是一座私人酒窖,某个人偏执地移植到塔中的私人纪念馆。
房间四周堆满了密封酒柜,每一面墙壁都由精铁与魔法防腐木打造,内里温度恒定,光线柔和。天花板悬挂着以炼金铜丝编织的水晶灯,但未点燃,仅靠几盏鲸脂烛台投下昏黄的火光。
艾泽拉此刻就坐在长圆桌下方末尾的高背椅上,仿佛与黑暗本身融为一体。
他的黑袍宽大,面容深陷在兜帽下的阴影中。
门被推开。
一个身披镶嵌着金边的长袍、胸口挂着数枚浮夸徽章的年轻巫师走了进来。他鼻梁上架着镶金的单片镜片,手中转着一根雕刻着秘银藤蔓的权杖,走路姿态介于刚在贵族舞会上赢下三场决斗获得了公爵千金青睐的年轻男爵,和刚刚排练完的话剧演员之间。
身后,一名中年巫师默不作声地跟进来,保持在落后一个身位的位置。
中年巫师将一大卷泛黄的文书与数页羊皮纸轻轻放在桌边。随后躬身一礼,随即退出房间,动作干净利落。
那穿着华丽的年轻人环视一圈,径直走向最深处第三排精雕酒柜,仔细挑出一瓶红酒。
“值得纪念的日子当然要开一瓶最好的酒。”他自言自语。
年轻人抹去瓶身的铭文印记,用拔塞器熟练地打开瓶口的木塞,酒塞发出轻响,香气弥散开来。
他自顾自的给自己倒好酒,径自坐到了长圆桌的一侧坐下。
那是由乌金木雕成的高背椅,椅脚为金龙爪,扶手饰有羽翼与圣徽,靠背中央嵌有金箔的波旁家族徽章,座垫铺着柔软的皮草,并施以恒温符文,哪怕冰天雪地也能让人沉稳而舒适地陷入其中。
年轻人仰头轻嗅酒香,晃了晃杯子,优雅地啜了一口,神色顿时柔和下来。
“洛图山谷·红蔷薇,1077年份。”他轻声念出酒瓶上的花体字,仿佛念的是一位旧情人的名字。
杯中酒液在烛光下泛起幽红光泽,像被鲜血浸染过的玫瑰。他抿着嘴角自语,语调柔和得出奇,像是在回忆一段令人惋惜的旧事。
“那一年的葡萄是在日蚀前最后一夜采摘的。月光银白,山谷低温,果皮紧实,酒体因此带着一种极轻的烟熏感。”
他轻嗅杯口:“风味厚重,尾调却出奇地妖治。就像爱上一位危险的贵妇。你知道她有丈夫,但你仍忍不住回应她的吻。”
“不愧是全世界只剩下四瓶的好酒。”
他轻轻摇晃酒杯,红液贴着杯壁慢慢下滑。
“很不巧,洛图山谷早在七百年前就被流星雨彻底摧毁了。”
阴影下端坐着的艾泽拉不合时宜地开口。
年轻人手一哆嗦,高脚杯差点没拿稳。
他根本没注意到隔着一张长圆桌的距离,对面的阴影下居然还坐着一个人。
年轻人迅速打了个响指,一团火光瞬间点燃了桌子中间的烛台。
烛台的下方是一张沉重的圣坛桌。整块胡桃木雕成,漆黑如墨,四角支撑着复合柱式桌脚,上刻荆棘圣徽与双独角兽浮雕。
如果有信仰神明的虔诚信徒出现在这里,一定会认出来这张桌子。
这张祭坛桌在教廷的历史上曾经显赫一时。它原本属于教会中心,圣彼得教堂的主祭坛,由上百名大师工匠历时三年打造,但却在五百年前的宗教动乱中遗失,下落不明。
而现在,这张曾见证无数显赫贵族弥撒与王国赦令签署的祭坛桌,却被这个年轻人用来当酒桌。
温暖的光晕瞬间笼罩了这间酒窖。年轻人看清了长桌最下座的人。
“艾泽拉……你怎么在这儿?”他似乎有点惊讶。
艾泽拉没有作声。黑袍下,那双死寂的眼睛只是静静看着这个浮夸的后辈。
沉默数息。
“哦,对,我想起来了。”那年轻人像是才意识到,“是我约你来一起庆祝我的147岁生日。”
他又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猩红的酒液,仿佛刚刚的惊讶是某种错觉。
“不管怎么说,你能来我就很开心啦。”
“这酒你要不要来一口?”年轻人轻笑一声,看向下座的黑袍人。
但他很快就想到了什么,眼神带着遗憾。
“哦……我忘了你已经死了,喝不了。”
他叹了口气,似乎是真心为对方感到可惜。
“说正事。”艾泽拉终于开口,沙哑的声音像从坟墓底部透出的风。
“你总是这么扫兴。”年轻人耸了耸肩,将一沓羊皮纸用法师之手轻轻放在艾泽拉的面前。
“学徒中心新鲜出炉的晋升名单。看出来哪儿不对了吗?”
年轻人开口,语气轻松,动作却愈发随意。他甚至翘起了二郎腿,兴致勃勃地等对面的艾泽拉回答。
可惜,黑袍下根本透漏不出一丝目光。
他叹了口气,似乎是觉得无趣,重新靠回椅背,继续慢慢品着那杯据说封存了九百三十四年的葡萄酒。
不过,艾泽拉没有让他等太久。厚厚一沓羊皮卷很快被翻阅完毕。
“身份不对。”艾泽拉言简意赅。
年轻人点头,缓缓将手中的酒杯放在桌面上,玻璃杯底与胡桃木面板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随后,他将身体的重心向前倾了倾,单手撑着下巴,语气懒散:
“我派出了三百只渡鸦,在三十七个郡核查他们的背景。果然,今年晋升的学徒中,有二十七人的身份都是伪造的。”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眼神里露出一丝玩味。
“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他饶有兴致地望向对面,但艾泽拉根本不接这套无聊的“你问我猜”游戏。
年轻人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你还是这么无趣。”
“这二十七人里,有十几个是伯爵以上贵族的嫡子。”
“以往,他们还知道遮掩一点,送来的是家仆、支系。而今年,甚至送来了有继承权的长子。”
艾泽拉黑袍下的身形还是端正地坐着,安静地听着面前这位年轻人的喋喋不休,没有插话,也没有表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