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的风，带着铁锈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时不时被卷起的灰黄色尘土，拍打在车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越是靠近“城”，建筑的密度就越高，但土地也更加荒芜。

　　在避难所那边随处可见的灰色灌木杂草，在这里也几乎见不到了。

　　或完好或残破的建筑中，总是可以看到一些瘦弱而忙碌的身影，试图在早已被搜刮过许多遍的文明坟墓中，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去换口饭吃。

　　丽薇娅站在车厢里，默默看着那些被掠过的人群。

　　那些是三三两两的拾荒者，或者说废土流民。

　　他们的眼神浑浊，衣着褴褛，沿着道路两侧缓慢前行，不断有人离开大路进入两侧的建筑群里拾荒。

　　面对驶来的车辆，他们也只是疲惫地抬头看一眼，往路基上躲避以免自己被撞到。

　　废土上并不是每一个驾驶员都长眼睛，有些强盗或大人物的车，会专门撞这些流民取乐，而被撞的人显然无法获得保险赔付。

　　因为保险这种东西已经随着旧文明一起死去了。

　　如果被撞倒霉蛋的同伴敢骂骂咧咧，那么车上的人也不介意赔付给他们几颗子弹——从枪口射出的那种。

　　“这地方也太废土了吧，怎么连根草都看不见啊？果岭镇那边的生态环境也不至于这么差吧？”

　　金励看着屏幕中那萧瑟的景象，不解的问道。

　　“被人扒光了呗~这些流民只有两条腿当交通工具，在废土的活动范围很小，根本无法到远方去收集资源，那就只能把附近的资源反复薅了。

　　野草有些能吃，再不济也可以当燃料烧。这里聚集的流民那么多，时间一久就变成了这种只剩人的荒原。”

　　爱凛解释道。

　　“他们就非得聚集在这吗？废土上的中小型聚落也不少吧？”

　　金励又问道。

　　“很多人就是从中小型聚落来的，但是成为流民以后就回不去了。像比利那种捡到装备的幸运儿终究是少数，大部分流民都是一无所有，只能在这里苟延残喘。

　　而且聚在这里，他们至少可以避免被野兽袭击。不要以为丽薇娅姐姐打怪兽和砍瓜切菜一样，就觉得野兽很菜，对于这些连根棍子都没有的流民来说，随便一只灰背狼都能要他们的命。”

　　“确实，感觉光是行走，他们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丽薇娅观察着那些流民的穿着，即便是自己身上那刻意搞得破破烂烂的旧布斗篷，也比他们身上那些不知道几手的碎布片要体面。

　　绝大多数流民连鞋都没有，只有绑在脚上千奇百怪的垃圾。

　　“是的，人多了，搞到物资的机会也多，比如别人死了还能从身上扒衣服下来。

　　唉~其实废土上不缺衣服，就现在这点人口，灾前生产的衣服就够他们穿几百年了~然而这些物资仓库都被所谓的大人物霸占了。

　　至于去废墟里捡，那就只能捡到这些已经腐朽的破布，再远的地方他们也去不了。”

　　爱凛低沉的解释着。

　　“我其实也想帮一下这些人，但他们实在有点多，而且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人畜无害。

　　我曾经派仿生人给他们发过物资，甚至想着慢慢把他们组织起来搞生产，但你猜怎么着？我的仿生人隔天就被拆散出现在集市上。”

　　“这……唉……”

　　金励听得直叹气。

　　“所以还是那句话，武力不足是做不了好事的。有时候我真的认为，把他们全部送走投胎才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但我不能确定老家的投胎系统有没有覆盖，所以没法下手做这种事。”

　　爱凛低声说道。

　　“啊这种事还是别做了……你想啊，假如你们那个投胎系统没覆盖，那你杀死他们就不是帮助而是做大坏事，肯定不行的。

　　但假如投胎系统覆盖了，那即便他们在我们拯救废土期间不幸死了，那还是可以去投胎对吧？总之肯定是不能随便把人送走的。”

　　金励听爱凛的话听得冷汗直冒，这丫头原来真考虑过“一波送走”这种救世方式！

　　这不同文明之间的认知差距太大了。

　　“嗯嗯，老金你的想法是合理的，我的想法还是有些粗糙了。”

　　爱凛点点头。

　　“爱凛，这些人是哪里冒出来的，废土上这么能生么。”

　　丽薇娅开口问道。

　　“为了适应环境，废土人确实比灾前的文明人能生一些，但主要还是城市的聚集作用在吸引人口。

　　总有小地方的人不满意自己的生活，幻想自己可以在大城市里出人头地，但结果往往就是失去所有变成流民。

　　当然，还有很多人不是自愿来的，他们是被强盗抓来放养的‘人口资源’。

　　就比如之前那个黑爪克劳，根据俘虏交代，他们来这边抓人的时候，就因为抓了其他帮派放养的流民而起过冲突。”

　　爱凛解释道。

　　“这也太坏了，就算是奴隶，好歹奴隶主也会给口饭吃吧？”

　　金励听的是胆战心惊，这废土果然还是残酷的！只是自己一直在和丽薇娅这样画风不对的家伙打交道，感受不到罢了。

　　“放养的性价比高啊~反正饿死了再去小聚落抓就完事了，这废土上最不缺的就是零零散散抱团求生的人。

　　我们这几天清理的强盗看似弱鸡，但他们的武力对小型聚落可是碾压的，一般的小聚落可能连个围墙都没有。”

　　爱凛补充道。

　　“那我们岂不是为周边的人做了一件大好事？”

　　“当然，但后续我们还得想办法守住，不然强盗肯定不会放着这些地盘不要的。”

　　卡车沿着道路爬上一个陡坡，“城”的全景也展现在丽薇娅面前。

　　她将注意力从流民身上移开，凝视着前方那片庞大而混乱，犹如癌细胞般围绕护盾发生器野蛮生长的棚户区。

　　“顺便一提，卡尔里拉城是灾前的名字，废土人管这里叫‘大洞塔’，至于外围的那一大片贫民窟，它也有自己的名字，叫‘锈环’。”

　　爱凛解说道。

　　卡车继续行驶，越靠近锈环，空气中的味道就越发复杂。

　　除了风沙与铁锈，还混杂着未知物质燃烧的烟尘、未经处理的排泄物散发的恶臭、某种变异生物被烧烤的焦糊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电路烧毁后残留的臭氧气息。

　　那是巨大的人工神迹在死后残余的吐息。

　　这座奇观的核心反应堆依然在顽强的运转着，源源不断地为寄生在它残躯上的废土人提供澎湃的能量。

　　护盾发生器的关键部分虽然早已损坏，但却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为废土人提供着庇护——它电离产生的臭氧，在缓慢修补着在天灾中被破坏的大气层，阻挡了太空中的致命辐射。

　　幸存下来的废土人，如同最坚韧的苔藓，依附着这些巨大的残骸生存。

　　在相对完整的附属建筑中、在残破的炮台中、甚至在护盾发生器的外壳上，随处都能看到废土人改造搭建的“违章建筑”。

　　无数用缆线和金属碎片拼接而成的悬索桥与梯子，在几十米甚至数百米的高空摇摇晃晃，连接着城市的不同区域，如同蛛网般缠绕着这尊钢铁巨神的遗骸。

　　一圈高耸的混凝土围墙，将护盾发生器与外部环境隔开。

　　曾经的护盾发生器基地，如今变成了“内城”，属于“大洞塔”的居民。

　　而在建设护盾发生器时，外围一公里内被清空建筑的“缓冲区”，则成为了流民的“锈环”。

　　斑驳的集装箱被堆叠起来，构成了摇摇欲坠的“公寓”；废弃车辆的外壳被切割、焊接，变成了简陋的店铺；

　　更多的是用破损的轻质建材、拼接的破旧塑料布、甚至凝固的泥土和垃圾混合物搭建的棚屋，里面蜷缩着无家可归的人。

　　与这些“抽象建筑”相比，就连比利当初在果岭镇的那个窝棚，都显得太有设计感了。

　　“这些人，为什么不去那些还算完整的建筑里住？非得挤在窝棚里吗？”

　　金励不解地问道，他明明看见这里很多建筑都还比较完整，感觉可以住人。

　　“首先，这些建筑经历了地质运动级的大地震，即便是看着完好，但结构早就严重损坏了。

　　再加上一百多年无人维护，风吹雨打，随时都会垮塌。别说长期住进去了，就连拾荒者进去捡破烂，倒霉时都会被突然埋进去。”

　　爱凛解释道。

　　“嘶……那丽薇娅运气够好的，钻那么多废墟都没遇到这种事，以后还是尽量避免吧！”

　　金励倒吸一口凉气。

　　“没关系，我的运气一向很好，而且反应也够快。”

　　丽薇娅开口安慰道。

　　“嗯，姐姐应该不用担心，我说到哪了？

　　哦，其次，护盾发生器附近的温度，是远高于野外的。你们可能没注意到，其实废土挺冷。

　　而这里，核心区域能常年保持在35度左右，外围三公里内即便是在夜间，也能保持在十五六度的样子。

　　废土人比较耐冻，但也只是相对前文明的，这点温度对流民来说就是生存的保障。”

　　“原来是这样……”

　　金励寻思了下，他目前接触过的废土聚落，也就果岭镇和强盗营地。

　　这些地方的人都有还算像样的房子遮风避雨，有衣服有燃料甚至有电，在保温取暖这块没多大困难。

　　但对于衣不蔽体一无所有的流民而言，十几度的气温变化就是生与死的差别了。

　　“有条件的话，还是把这些人拉一些去我们的据点吧……”

　　金励对爱凛说道。

　　“当然喽，但前提是有条件，我是指足够的武力威慑。

　　我可不希望他们把我们的据点给拆成一堆破烂，这种事情发生过一次就够了！”

　　爱凛说这话时有点咬牙切齿，显然是回忆起了糟糕的往事。

　　“嗯，会有的，无论是武装机器人还是重拾文明的人，都会有的。”

　　丽薇娅说完坐回车厢，开始为进城做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