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华看着大家脸上渐渐明朗起来的神色，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他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用带着几分郑重的语气说道：“好了，大家伙儿都听了方旺的介绍和想法了。这瓜子生意，作为咱们队的第二个集体试点项目来搞，大家觉得怎么样？都说说自己的看法，咱们今天就议一议，争取拿出个章程来！”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随后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回应声。

　　“我看行！这比种地挣得多！”

　　“是啊，投入也不大，就算不成，也亏不了多少。”

　　“大山那瓜子味儿确实还行，再琢磨琢磨，肯定能卖好！”

　　大部分代表都表示赞同，脸上洋溢着对新门路的期待。

　　张大山被大家寄予厚望，虽然有些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认可的自豪感，他憨厚地笑着点头：“大家要是信得过我，我就尽力把这技术弄好！”

　　孙桂芳也积极表态：“队长，这活儿要是定了，我们妇女同志肯定大力支持！炒瓜子、包装、出去卖，我们都能干！”

　　眼看大方向基本定了下来，一直沉默的会计刘记富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听起来十分“公事公办”：“队长，这个想法听起来是不错。不过，有几个实际问题得先说明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刘记富不紧不慢地说道：“第一，就算像方旺说的，先小规模试试，那也得有启动资金吧？买生瓜子、买盐巴、给参与炒制的乡亲算工分还是付加工费，这些都得花钱。咱们队里账上可没多少闲钱，这钱从哪儿来？”

　　他顿了顿，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第二，这账目怎么算？养鸡场那边有供销社的收购单子，账目还算清楚。这瓜子要是自己卖，零零散散的，到时候钱收回来了，成本怎么核算？利润怎么分配？这里面的说道可不少，得一开始就定好规矩，免得到时候扯皮。”

　　刘记富这两个问题，确实是实实在在的难题，也正好点在了集体经营的关键点上。他虽然没能按原计划发难，但作为会计，提出这些关于钱和账目的问题，既符合他的职责，也隐隐带着一丝掌控局面的意图。

　　李志华被他问得一滞，他对这些具体的财务细节确实还没仔细想过。

　　就在这时，李方旺再次站了出来，从容应对：“刘会计提的问题很关键，也是我们必须要考虑清楚的。”

　　他先回答第一个问题：“启动资金方面，我的想法是，既然是集体项目，可以先从咱们养鸡场那边预支一点。咱们第一批鸡蛋不是已经开始稳定销售了吗？可以先挪用一小部分资金，比如……十块或者二十块钱，用来购买第一批原料和支付初期的加工费。等瓜子卖出去了，有了回款，再把这笔钱还给养鸡场的账目。”

　　“如果觉得挪用养鸡场的钱不合适，”李方旺又提出了备选方案，“也可以号召队委成员或者自愿参与的乡亲，每家先凑个几毛钱、一块钱的，算作集体入股，等项目盈利了，再按比例分红。这样大家都有投入，干起来也更有劲头。”

　　接着，他看向刘记富，语气尊重却又不失分寸：“至于账目问题，刘会计是咱们队里的老会计了，经验丰富，这方面肯定还得您多费心。我的建议是，为瓜子项目单独设立一个账本，每一笔原料采购、每一笔销售收入、每一笔人工支出，都清清楚楚地记下来。可以由您亲自记账，或者指定一个信得过、脑子灵光的年轻人跟着您学着记。最重要的是，账目要定期公开，每个月向全体乡亲公布一次收支明细，让大家都明明白白，心里有数。这样，既能保证账目清晰，也能杜绝任何可能的猫腻，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方旺这番话说得有条有理，既提出了解决资金问题的具体方案，而且强调了多种选择，又尊重了刘记富的专业和地位，同时还提出了“账目公开”这一确保公平透明的关键举措，让刘记富就算想在账目上做手脚也无从下手，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果然，刘记富听完，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只能点点头：“嗯，单独设账，定期公开，这个办法可行。”

　　李志华见最关键的资金和账目问题都有了初步的解决方案，心里大定，立刻拍板：“好！那就这么定了！启动资金先从养鸡场那边预支十五块钱！账目就辛苦刘会计，你费心给单独列出来，务必做到公开透明！”

　　他接着开始分配任务：“技术方面，就拜托大山兄弟了，你先琢磨着，怎么把味道弄到最好！孙桂芳，你这两天先摸摸底，看看哪些妇女同志手脚麻利、干活仔细，愿意参与到炒瓜子这个活儿里来。”

　　“至于第一批生瓜子的采购，”李志华想了想，“我明天就去邻近队问问，争取用最低的价格收个一百斤回来！咱们先炒这一百斤试试！”

　　“销售方面，”他看向李方旺，“方旺，你脑子活，点子多，这头炮怎么打响，还得你多出出主意。”

　　李方旺点点头：“行，叔。我的想法是，第一批瓜子炒出来，咱们先不定价太高，可以在咱们三队内部，还有一队、二队，先内部推广一下，让大家尝尝鲜。可以搞个‘尝鲜价’，比集市上便宜一毛钱，先赚个口碑。等大家认可了，咱们再逐步拿到公社集市上去卖。”

　　“好！这个主意好！”李志华抚掌称赞，“就这么办！”

　　会议开到这里，瓜子项目算是正式立项，并且有了初步的分工和计划。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但所有参与者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兴奋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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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将村里的土路染成一片金黄，王秀芬那熟悉的身影才再次出现在村口。

　　与早上出门时那副紧张忐忑的样子截然不同，此刻的她，虽然脸上带着疲惫，但步履轻快，脸上更是洋溢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喜悦，笑容满面，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她的好心情。

　　那个原本沉甸甸的冰棍箱，此刻已经变得空空如也！

　　“当家的！方旺！卖完了！都卖完了！”还没等走到家门口，王秀芬就忍不住扬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自豪。

　　李志华和李方旺连忙迎了上去。

　　“真的都卖完了？”李志华惊喜地问道。

　　“是的，还剩下6根，我是特意留着的，想着带回来给你们，还有孩子们一起尝尝。忙活了一天，都还没吃上一口呢。”

　　婶婶在外面卖的时候，虽然生意很好，但心里一直惦记着家里的丈夫、侄子和三个年幼的孩子，特意数着数量，留下了这几根。

　　听到这话，李志华心里一暖，看着妻子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和略显疲惫却笑容满面的脸庞，眼神里充满了疼惜。

　　王秀芬脸上的笑容像花儿一样灿烂，从随身携带的布兜里掏出一个用手绢仔细包着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攒了一天的毛票和分币，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快跟我说说，今天都去哪儿卖了？”李志华接过钱，交给李方旺去清点，自己则拉着妻子坐下，好奇地问道。

　　王秀芬喝了口水，打开了话匣子，绘声绘色地跟丈夫和侄子说起了她这一天的“叫卖”经历：

　　“一开始啊，我都不好意思开口吆喝，拉着车走到人家门口，脸都红了。后来走到二队那边，碰到几个在地头歇气的婶子，我就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没想到她们还真买了！还说这冰棍好吃，比镇上供销社卖的还好！”

　　“后来胆子就大了点，我就一边走一边喊‘卖冰棍喽又甜又凉的冰棍’，嘿，还真管用！好多在地里干活的人听到了，都跑过来买！”

　　“走到五队的时候，几个皮孩子追着我的车跑，非要买，口袋里钱不够，还回家找大人要钱去了！”

　　“也有那抠门儿的，问东问西就是不买，还想让我便宜点，我才不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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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秀芬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不是在说辛苦的叫卖，而是在讲述一段新奇有趣的冒险。

　　她脸上的疲惫被兴奋取代，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

　　这种由内而外的改变，更让李方旺感到欣慰。

　　他仔细观察着婶婶讲述经历时的神态。她说话朴实无华，没有什么花哨的词语，但语气真诚，描述生动，很容易就将听者带入到她的情境中去。

　　她的笑容，不是那种精明算计的商贩笑容，而是带着一种天生的、老实人的淳朴和亲切，让人感觉舒服，愿意相信她。

　　“说不定……”李方旺在心里暗暗思忖，“婶婶这种大方又亲切的实在性子，还真的挺适合做买卖呢！”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相对淳朴的农村环境里，人们做买卖，除了看重商品本身，更看重人与人之间的那份信任和实在。

　　婶婶这种没有太多花花肠子、待人真诚热情的性格，反而更容易赢得乡亲们的信赖和好感。大家可能就是冲着她这个人实在、可信，才愿意掏钱买她的东西。

　　想到这里，李方旺对婶婶的未来又多了几分期待。

　　“婶，您今天真是太厉害了！”李方旺笑着竖起了大拇指，“第一次出门就卖得这么好！我看啊，您天生就是做买卖的料！”

　　王秀芬被侄子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红晕，但心里却是美滋滋的。“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她谦虚地摆摆手，“主要还是这冰棍稀罕，天又热，大家都想尝尝鲜。”

　　李志华也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妻子，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里有些内向的媳妇，竟然还有这样能干的一面。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冰棍，分享着第一天“开张大吉”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