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的反应在李方旺的意料之中。国营单位的壁垒和那种深入骨髓的“官僚”作风，对于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的农民来说，确实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心理障碍。

　　然而，李方旺却并没有像叔叔那样感到绝望。门卫的话虽然不中听，却也透露出了关键信息——“只收国营条子”。这至少说明，前进油棉厂的原料来源，主要是通过国家计划调拨或者与其他国营单位合作。

　　但这并不代表县里就没有其他的渠道了！

　　“叔，您先别灰心。”李方旺拍了拍叔叔的肩膀，语气平静地说道，“这个前进油棉厂不收，不代表县里就没有别的地方收葵花籽了。县里不是还有别的食品厂？粮站？甚至可能还有一些小的私营榨油作坊？咱们不能因为一个地方碰了壁，就全盘否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就算这些地方都不直接卖给我们原料，但只要他们收葵花籽，就一定有他们的进货渠道！咱们多打听打听，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李志华看着侄子那依旧充满斗志的眼神，苦笑着摇了摇头：“方旺啊，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是……咱们还能去哪儿打听啊？两眼一抹黑的。而且，队里那边……‘三夏’农忙迫在眉睫，割麦子是头等大事，耽误不得！我这个队长，必须得回去坐镇指挥，不然人心就散了！”

　　李方旺理解叔叔的难处和顾虑。作为队长，在农忙的关键时刻，他确实必须坐镇村里，稳定军心。

　　“叔，您说得对，队里的农忙最重要，您必须得回去主持大局。”李方旺点点头，随即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这样吧，叔，您先骑车回去，稳定好队里的生产。我一个人留在县城，再转转，再打听打听！”

　　“你一个人？”李志华惊讶地看着他，立刻反对，“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在县城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到什么事怎么办？不行不行！要回咱们一起回！”

　　“叔，您放心！”李方旺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我年轻，跑得快，脑子也还算灵光。您忘了？我之前不也一个人在县城把冰棍合作谈下来了吗？我就是再去其他几个相关的单位问问，BR县食品公司、县农副产品公司，或者去粮站打听打听。说不定啊，真能有什么转机呢？就算找不到原料，我也能顺便再观察观察县城的市场，为咱们以后卖瓜子做做准备，总不会白跑一趟。”

　　他拍着胸脯保证：“您就放心回去吧！我保证注意安全，最晚明天中午，无论有没有结果，我都肯定回去！绝不耽误队里的农忙大事！”

　　李志华看着侄子那坚持而自信的样子，又想到他之前的种种“神奇”表现，心里虽然还是放心不下，但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这个侄子，主意正，能力强，或许真能创造奇迹。而且，队里的农忙确实离不开他。

　　“那……那你自己……千万要小心！”李志华再三叮嘱，将身上仅有的几块零钱硬塞给李方旺，“饿了就买点东西吃，别舍不得！遇到麻烦……就赶紧回来！知道吗？”

　　“知道了，叔！您快回去吧！”李方旺笑着将叔叔送上自行车。

　　看着叔叔骑着车，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路的尽头，李方旺深吸一口气，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前进油棉厂附近徘徊了一阵。他绕着高高的围墙走了一圈，试图从不同的角度观察厂区内部的情况，希望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比如是否有运送原料的车辆进出，或者是否有工人从侧门、小门出来。然而，国营大厂管理严格，围墙高耸，除了正门，几乎看不到其他出口，偶尔有几个骑着自行车的工人从大门进出，也都行色匆匆，根本没有搭话的机会。

　　碰壁之后，李方旺并没有气馁。他按照之前的计划，徒步朝着县食品公司的方向走去。

　　县食品公司的大楼看起来比油棉厂要小一些，但也同样是红砖结构，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李方旺走进去，找到负责采购或供销的科室，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办公室里坐着几个正在喝茶看报纸的干部，听到他是来问葵花籽的，都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葵花籽？我们这儿主要负责肉蛋禽和糖酒副食的调配供应，不直接收那玩意儿。”一个看起来像是科长模样的中年男人头也没抬地说道，“你要是想卖鸡蛋，或者问问猪肉价格，还沾点边。葵花籽，你去农副产品公司或者粮站问问看吧。”

　　态度虽然不算恶劣，但也充满了距离感和程式化的推诿。李方旺道了声谢，退了出来。

　　下一站，县农副产品公司。这里看起来似乎更“对口”一些。办公室里的人倒是接待了他，也确实表示他们公司会经手一部分油料作物的收购和调拨，但同样强调了计划性和渠道的严格性。

　　“小同志，不是我们不帮忙。”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同志还算耐心地解释道，“农副产品的收购和销售，都是有计划、有指标的。我们收上来的东西，要么是完成上级下达的任务，要么是调拨给指定的国营单位，比如油厂、食品厂。不可能随随便便卖给你们生产队的。”

　　李方旺尝试着询问是否有“等外品”或者“处理品”，老同志只是摇了摇头：“就算有，那也得按规定处理，轮不到外单位来买的。”

　　从农副产品公司出来，时间已经接近中午，李方旺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他找了个路边摊，花一毛钱买了个最便宜的杂粮饼子，就着自带的水壶啃了几口，算是解决了午饭。

　　看着过往的行人和车辆，李方旺心里快速地复盘着上午的情况。几个最有可能的官方渠道，似乎都走不通。国营单位的体系壁垒森严，他们这种“体制外”的集体小单位，想从正规渠道获得原料，几乎是不可能的。

　　“难道……真的只能指望那些零散的、不确定的私人货源？”李方旺皱起了眉头。如果真是那样，不仅量不稳定，价格肯定也高，而且风险更大。

　　他没有放弃，下午又去了县粮站。粮站主要负责粮食的收购和存储，果然如预料中那样，对葵花籽这种油料作物并不怎么关心。几个工作人员听了他的问题，都是一脸茫然，表示他们只管粮食，其他的不知道。

　　眼看着太阳渐渐西斜，李方旺几乎跑遍了县城里所有可能与农副产品、油料作物相关的单位，却依然一无所获。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连他自己都感到了一丝疲惫和沮丧。

　　难道，真的要空手而归？难道，那刚刚燃起的瓜子生意，就要因为这小小的原料问题而夭折？

　　他不甘心！

　　就在他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准备往回走，想着是不是要去汽车站或者集市附近再碰碰运气时，他路过了一片看起来像是仓库区的旧房子。这片区域靠近铁路货运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货物和煤烟混合的味道。几排低矮的红砖仓库并排而立，有的门窗紧闭，有的则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堆放着各种麻袋和杂物。

　　李方旺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其中一个半开着门的仓库。仓库门口，几个穿着沾满油污工作服的工人，正费力地将几袋鼓鼓囊囊、看起来像是粮食的麻袋往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上装。

　　李方旺本能地停下了脚步。他的视线被其中一个不小心被划破了小口的麻袋吸引住了。从那破口处，散落出来一些深褐色的、带着油亮光泽的……不是粮食！是葵花籽！而且，似乎还夹杂着一些瘪籽和碎屑！

　　他的心猛地一跳！

　　这里怎么会有葵花籽？而且看起来品质并不算太好？难道……这里就是油棉厂或者其他单位存放“等外品”的地方？

　　李方旺立刻走了过去。

　　那几个工人看到一个陌生的小伙子靠近，都警惕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干啥的？”一个胳膊上肌肉虬结的工人粗声问道。

　　李方旺立刻换上憨厚老实的笑容，指了指地上散落的葵花籽，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哥，我看你们这儿……有葵花籽啊？这是……准备拉到哪儿去？”

　　那工人不耐烦地挥挥手：“拉去处理掉！都是些油厂不要的次品，放这儿占地方！跟你有什么关系？赶紧走开，别耽误我们干活！”

　　油厂不要的次品！处理掉！

　　李方旺听到这几个字，眼睛瞬间亮得吓人！他知道，自己苦苦寻找的机会，终于来了！

　　“大哥！大哥！别急着处理啊！”李方旺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却又带着无比的诚恳，“这些……这些次品，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能不能……能不能卖给我点？”

　　“卖给你？”那工人愣了一下，随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这些都是垃圾货，里面杂质多，出油率低，你要它干啥？”

　　“我们……我们生产队想试试炒瓜子卖！大哥，您看，这些籽虽然榨油不行，但炒熟了当零嘴吃，应该没啥问题吧？”李方旺指着那些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籽粒，“我们量要得也不多，就先要个……一两百斤试试？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价钱……价钱好商量！”

　　那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古怪的神色。他们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竟然有人专门来买他们准备当垃圾处理的次品葵花籽。

　　领头的那个工人犹豫了一下，他确实接到通知，要把这批占地方的废籽处理掉，具体怎么处理也没细说。要是能卖点钱，哪怕是几块钱，也总比白白扔掉或者低价卖给饲料站强。

　　他打量着李方旺，看他虽然穿着普通，但眼神真诚，不像是来捣乱的。

　　“你要多少？”他问。

　　“先来……两百斤！大哥，您看给个什么价合适？”李方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工人想了想，这些废籽在厂里根本不算钱，就是占库房。他随口报了个价：“一毛钱一斤！不能再少了！还得你自己找麻袋来装，自己搬走！”

　　一毛钱一斤？！

　　李方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比他预想的最低价还要低！几乎等于白送！

　　“行！行！大哥！就一毛钱一斤！我现在就去借麻袋！两百斤！我全要了！”李方旺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连忙点头答应，生怕对方反悔。

　　天无绝人之路！苦苦寻觅了一整天，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竟然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找到了解决原料难题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