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九华云深锁仙踪,药王谷口迷雾重。
血脉启鼎炼灵药,白芷舍身护英雄。
拓跋夺鼎燃烽火,芳魂一缕化长虹。
离魂虽解恩难报,前路犹闻白骨恸!
上回书说到,柴延昭于采石矶江心身中南唐秘制奇毒“离魂散”,命悬一线!李重卿背负挚友,日夜兼程,将轻功施展至极限,翻山越岭,直扑那隐于皖南九华山云雾深处的药王谷!一路之上,柴延昭气息愈发微弱,身体冰冷僵硬,若非李重卿以精纯内力源源不断护住其心脉,早已魂归离恨天。
书接前文。历经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的疾驰,终至九华腹地。但见群峰竞秀,云海翻腾,古木参天,藤萝垂挂。循着山民口中模糊的指引,李重卿背着柴延昭,闯入一片终年不散的浓雾之中。雾气乳白粘稠,五步之外难辨人影,更兼隐隐有奇异花香混杂腐朽气息,令人头晕目眩。
“是迷踪雾瘴!”李重卿心头一凛,立刻闭气凝神,以内力驱散吸入的些许雾气。他紧握流光剑,全神戒备。雾气中不仅方向难辨,更暗藏杀机!脚下湿滑的石径时断时续,两侧看似寻常的花草藤蔓,稍一触碰,便可能弹出毒刺、喷洒毒粉,或是触发深坑陷阶、飞矢暗弩!更有毒虫异蛇隐于雾中,伺机而动。
李重卿凭借超卓的灵觉与流云步的精妙,在迷阵中艰难穿行。他既要护住背上命悬一线的柴延昭,又要应对层出不穷的机关毒物,纵是武功卓绝,也倍感心力交瘁,身上添了数道细小伤口,火辣辣地疼。这药王谷,果然名不虚传,非有缘人不得入内!
不知在雾瘴中摸索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雾气渐薄,露出一片被奇峰环抱的幽谷。谷中奇花异草遍地,药香馥郁。一条清澈溪流蜿蜒而过,溪畔几间古朴雅致的竹舍依山而建。竹舍前,一方以青石垒砌的药圃旁,一位身着素白麻衣、身形窈窕的少女正在低头采药。她乌发如云,仅以一根木簪绾住,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宁静而专注。
“药王谷传人白芷姑娘!在下李重卿,挚友身中‘离魂散’奇毒,命在旦夕!恳请姑娘施以援手,救命之恩,永世不忘!”李重卿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与焦急,快步上前,将柴延昭轻轻放在溪畔一块平坦的青石上。
白芷闻声抬头。她面容清丽绝伦,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双眸清澈如九华秋潭,仿佛能洞悉人心。她目光扫过青石上气息奄奄、面如死灰的柴延昭,又落在李重卿身上数处被毒物划破、隐隐泛黑的伤口,以及他眼中那份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焦灼与祈求,秀眉微蹙。
“‘离魂散’?”白芷声音清冷,如同山涧清泉,“枢密院秘制,十二时辰绝命。谷中有祖训:三不救。”
“何为三不救?”李重卿心往下沉。
“一不救朝廷鹰犬;二不救江湖败类;三不救…无药引之人。”白芷目光平静地看着李重卿,“此人(指柴延昭)行伍煞气极重,必是北周大将。而你,贵气内蕴,龙行虎步,亦非寻常江湖客。救他,便是插手天下纷争,违背祖训,祸及药王谷安宁。”
李重卿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任何谎言都无济于事,唯有坦诚:“姑娘慧眼!在下李重卿,南唐烈祖之孙。这位是后周殿前都虞候柴延昭。我二人所求,非为权柄,只为结束这乱世,救民于水火!‘离魂散’解药,关乎天下气运!至于药引…”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姑娘但说无妨,便是要李某性命,也在所不惜!”
白芷静静地看着他,清澈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灵魂,看到了那份赤诚与担当。良久,她轻叹一声,声音柔和了些许:“药引…非是凡物。需以至阳至纯的‘龙血’为引,方能中和‘离魂散’的至阴寒毒。”
“龙血?”李重卿愕然。
“非真龙之血。”白芷指向谷内深处一座依山而建的石殿,“乃是以我药王谷镇谷之宝‘神农鼎’,辅以九种至阳灵药,再以蕴含真龙命格之人的心头精血为引,方能炼制出‘九转还魂丹’!此鼎乃上古遗存,非真龙血脉无法唤醒其灵性,强行开启,必遭反噬,鼎毁人亡!”
李重卿闻言,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座古朴苍凉的石殿。他毫不犹豫:“在下身负李唐血脉,愿以心头精血一试!请姑娘开鼎炼丹!”
白芷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我来。”
石殿之内,空旷幽深。中央矗立着一尊丈许高的巨大青铜鼎炉。鼎身布满玄奥的云雷纹、蟠螭纹,更有日月星辰、百草图刻,古意盎然,散发出沧桑厚重的气息。鼎腹处,一个龙首形状的凹槽尤为醒目。
“此乃‘神农鼎’灵枢所在。需以蕴含真龙命格之人的精血,注入龙口凹槽,方可唤醒鼎灵,开启炼药之能。”白芷肃然道,“过程凶险,血脉若伪,或心志不坚,精血反噬,立毙当场!你…可想好了?”
“为救挚友,为天下苍生,李某万死不辞!”李重卿目光坚定,毫无惧色。他走到鼎前,盘膝坐下,凝神静气,指尖在胸前檀中穴一划!
一滴殷红中带着淡淡金芒、蕴含磅礴生机的精血,被内力逼出,悬浮于指尖!他手指轻弹,那滴珍贵的精血,精准地落入龙首凹槽之中!
精血入槽,瞬间被吸收!
“嗡——!”
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巨鼎,猛然发出一声低沉而宏大的嗡鸣!鼎身之上,那些玄奥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日月星辰图刻流转生辉,百草图刻散发出浓郁的药香!整个石殿被一种神圣而磅礴的气息笼罩!龙首凹槽处,更是亮起刺目的金光!
“成了!血脉无伪!”白芷眼中异彩连连,再无迟疑。她迅速取出早已备好的九种至阳灵药(如百年火灵芝、赤阳朱果、烈阳草等),按照特定顺序和法门,投入光芒流转的神农鼎中。鼎内顿时响起“咕嘟咕嘟”的药液沸腾之声,一股难以形容的、蕴含着磅礴生命精气的异香弥漫开来!
白芷盘坐鼎前,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古老晦涩的药诀,引导鼎内药力融合。她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显然操控这上古神鼎,对她而言也是极大的消耗。
时间一点点流逝。鼎中药香愈发浓郁,隐隐有龙吟凤鸣之声传出。柴延昭被安置在鼎旁,那浓郁的药香似乎稍稍缓解了他身体的冰冷僵硬。
就在药液即将彻底融合、丹成在即的关键时刻!
“轰隆!”一声巨响!石殿厚重的石门竟被人从外面以蛮力轰开!
一道高大魁梧、浑身散发着血腥与暴戾气息的身影,如同魔神般闯入殿内!正是契丹国师弟子——拓跋野!他狞笑着,目光贪婪地锁定在光芒流转的神农鼎上:“哈哈哈!天助我也!神农鼎!还有这即将炼成的救命灵药!都是我的了!”他身后,还跟着数名气息凶悍的契丹武士!
“拓跋野!你休想!”李重卿惊怒交加!他因逼出精血,元气大伤,此刻强行提气,流光剑出鞘,便要上前阻拦!
“你的对手是我!”拓跋野狂吼一声,手中沉重的狼牙棒带着呼啸的恶风,狠狠砸向李重卿!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剑光棒影交错,劲气四溢!
其余契丹武士则直扑神农鼎和白芷!
白芷正处在控鼎炼丹最紧要关头,根本无法分心他顾!眼看一名契丹武士的弯刀就要劈向鼎身!
“住手!”一声清叱!竟是白芷!她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竟强行中断了对药鼎的控制,身形如穿花蝴蝶般飘起,素手挥洒,无数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毒针,如同暴雨般射向扑来的契丹武士!
“呃啊!”数名武士猝不及防,惨叫着中毒倒地!但白芷强行中断控鼎,自身也受到反噬,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脸色瞬间苍白!
然而,拓跋野的目标根本不在白芷!他虚晃一招逼退李重卿,魁梧的身形如同炮弹般射向光芒渐弱的神农鼎!他眼中只有这上古至宝!
“鼎留下!”拓跋野狂笑着,巨大的手掌抓向鼎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挡在了神农鼎之前!正是白芷!她张开双臂,用自己柔弱的身躯,护住了巨鼎和鼎旁昏迷的柴延昭!
“滚开!”拓跋野怒吼,去势不减,蕴含着狂暴内力的一掌,狠狠印在白芷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白芷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鲜血如同凄艳的红梅,在空中喷洒!她重重撞在石壁上,又软软滑落在地,生机迅速流逝。
“白芷姑娘——!!”李重卿目眦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流光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悲愤光华,不顾一切地刺向拓跋野后心!
拓跋野被李重卿这含恨一剑所阻,加之白芷舍身阻挡,夺取神农鼎的企图落空。他眼看鼎内光芒已开始不稳,药香开始逸散,心知灵药将毁,再纠缠下去恐遭李重卿与闻讯而来的药王谷其他人围攻。他恨恨地看了一眼光芒渐熄的神农鼎和悲愤欲绝的李重卿,又瞥了一眼地上生机渺茫的白芷,狞笑道:“算你们走运!下次定取尔等性命!”说罢,带着残存的武士,迅速退出石殿,消失在浓雾之中。
石殿内一片狼藉。药香混合着血腥气。
李重卿顾不上追击,踉跄扑到白芷身边。只见她胸骨塌陷,面如金纸,气若游丝,鲜血染红了素白的麻衣。
“姑…姑娘…”李重卿声音颤抖,心如刀绞。
白芷艰难地睁开眼,目光却望向那光芒微弱的神农鼎,气若游丝:“快…鼎中药液…虽未成丹…但药力尚存…速…速喂他服下…可解…离魂之毒…”她又看向李重卿,眼中带着一丝释然与嘱托:“守…守护…药王…谷…”言罢,眸光涣散,香消玉殒。
“白芷姑娘——!!”李重卿悲啸,声震山谷!泪水模糊了双眼。这位素昧平生、冰清玉洁的药王传人,竟为护鼎、为救一个陌生人,牺牲了自己!
强忍悲痛,李重卿知道此刻救柴延昭才是白芷最后的遗愿。他冲到鼎前,只见鼎内药液翻滚,颜色赤金,异香扑鼻,只是光芒已散。他以玉勺舀出尚温的药液,撬开柴延昭紧闭的牙关,小心翼翼地喂服下去。
药液入喉,如同滚烫的岩浆流入冰封的河道!柴延昭青灰色的脸上瞬间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周身筋脉凸起,仿佛有无数小蛇在皮下窜动!他身体剧烈颤抖,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大股大股带着腥臭的黑血从口鼻和肋下伤口涌出!
这是药力在驱毒!李重卿紧张地守在一旁,不断以内力助其疏导药力,护住心脉。
不知过了多久,柴延昭的颤抖渐渐平息,涌出的血也由黑转红。他脸上的青灰死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的苍白,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离魂散…解了!”李重卿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终于稍松。他看着气息平稳的柴延昭,又望向静静躺在冰冷石地上、宛如沉睡的白芷,巨大的悲痛与愧疚再次涌上心头。他默默解下外袍,轻轻覆盖在白芷身上。
“白芷姑娘…此恩此德,李重卿与柴延昭,永世不忘!药王谷之恩,亦永志于心!”他对着白芷的遗体,深深三拜。
数日后,柴延昭悠悠醒转。体内剧毒尽去,虽身体虚弱,但性命无碍。当他得知白芷为救他而牺牲的经过,这位铁骨铮铮的沙场猛将,虎目含泪,对着药王谷的方向,重重叩首。
两人将白芷安葬在药王谷中一处开满洁白药花、可俯瞰云海的山崖之上。墓碑无字,唯有清风白云相伴。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荡平这乱世魍魉,方能告慰白芷姑娘在天之灵!”柴延昭声音低沉,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李重卿点头,眼中悲愤未消:“此仇此恨,他日必向拓跋野、向契丹讨还!然当务之急,是北上华山,完成我们未竟之事!白芷姑娘以命换来的生机,不能辜负!”
两人拜别白芷之墓,在药王谷幸存弟子的指引下,悄然离开这云雾缭绕的伤心之地,再次踏上征途。
一路向北,柴延昭身体渐复。这一日,行至江州(今九江)地界。但见长江浩荡,鄱阳湖烟波淼淼。两人欲寻渡船,却见沿途流民如潮,个个面黄肌瘦,神情惶恐麻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臭与腐败混合的怪异气味。
“奇怪,江州乃鱼米之乡,何来如此多流民?那怪味又是何物?”柴延昭皱眉。
李重卿目光扫过那些眼神空洞的流民,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拦住一位步履蹒跚的老者询问。
老者双目浑浊,满是恐惧,颤巍巍地指向城郊一处守卫森严的庄园:“造孽啊…是…是节度使大人的‘人俑作坊’!抓…抓活人去烧…烧成陶俑…卖…卖钱…”话未说完,便惊恐地挣脱,没入流民群中。
“人俑作坊?活人烧陶?!”柴延昭与李重卿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滔天怒火!
“走!去那‘作坊’看看!”柴延昭握紧了拳头,眼中杀机毕露。
诗结:
九华雾散恩情重,白芷芳魂绕青峰。
离魂虽解恨难消,江州又闻悲泣声。
人俑作坊藏魍魉,流民白骨泣秋风。
青锋欲扫人间恶,琵琶亭外血将红!
下回预告:
双雄潜入江州节度使人俑作坊,目睹触目惊心的人间惨剧!柴延昭怒火中烧,暗中策反被胁迫的节度使牙兵!李重卿剑挑恶首,于琵琶亭外上演一场正义审判!流离失所的百姓将如何传唱“青剑扫魍魉”的侠义传奇?且看下回:《江州怨·琵琶亭外白骨哀》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