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愤怒与惊惧
咸阳,相邦府。
夜色如墨,浓重得化不开,将这座恢弘的府邸紧紧包裹。
唯有相邦书房的那一扇窗,还透出昏黄跳动的烛光,像一颗在黑暗中挣扎的心脏,不安地搏动。
室内,熏香的气息早已被一种焦灼凝滞的空气所取代。
当朝相邦,文信侯吕不韦,这位权倾朝野、门客三千的秦国巨擘,此刻正背着手,在铺陈着精致地毯的厅堂内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时而急促,时而滞重,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下微微颤动,每一条皱纹里都仿佛刻满了沉甸甸的心事。
他那双平日里深邃难测、洞察人心的眼眸,此刻也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案几上,那杯已然凉透的茶汤,映照出他此刻内心的冰冷。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大厅的角落阴影之中。
他出现得如此突兀,却又仿佛本该就在那里。
“相邦大人。”黑影躬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与眼中一丝丝让人无法察觉的恐惧。
吕不韦猛地停下焦急的脚步,豁然转身,犀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黑影,甚至来不及让对方行完礼:“不必多礼,快说,结果如何?”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那是无法预测的结果才会产生的躁意。
“这……”黑影似乎被吕不韦罕见的失态所慑,话语在喉头打了个转,显得有些犹豫。
他在权衡措辞,或者说,在畏惧说出那个已知的、必然会引起雷霆震怒的结果。
“说!”
吕不韦的耐心已然耗尽,他向前踏出一步,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黑衣人影身体微微一颤,再不敢有丝毫迟疑,硬着头皮,语速加快:“启禀相邦大人,半个时辰前无一人归来复命,属下并已亲自前往查探,现场……现场一片狼藉,满地尸首,经属下仔细清点,无一人生还。”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组织接下来更具冲击力的语言,“对方实力极为强大,刀法狠辣精准,几乎皆是刀刀毙命,伤口平滑,可见其兵刃之利,出手之快,以属下多年经验判断,对方动作极其迅捷,整个过程……恐怕只用了半炷香不到的时间,便已……已从容离去。”
“从容离去……”吕不韦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抽动,彷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之前的焦急化为了滔天的怒火,却又被他强行压制,只在眼中燃起两簇骇人的火焰。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吕不韦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六名杀字级杀手,五十名地字级杀手,再加一名半步天字级的统领,那是五十七个精挑细选、训练有素的杀手,放在诸子百家中也是一流的高手,不是五十七头猪,竟连一个人都留不下,反而被对方杀得片甲不留,还让对方从容离去。”
吕不韦苍老又愤怒的咆哮在书房内回荡,黑衣身影深深低下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番发泄过后,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吕不韦胸膛微微起伏,但几十年的宦海沉浮所练就的养气功夫,让他迅速从暴怒中冷静下来。
然而,冷静过后带来的,却是一阵更深的、源自心底的后怕,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沿着脊椎悄然爬上。
如此高手,实力在当世也堪称顶尖,与百家诸多掌门相比也不遑多让。
若对方毫无顾忌的潜入这相邦府,行那刺杀之事……自己身边这些护卫,能否挡得住?
那些重金聘来的门客,又有几人能与之抗衡?
一想到有双随时可能出现在暗处凝视着自己的眼睛,宛如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不知何时会给予自己致命一击,吕不韦便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好在此人乃是嬴政身边之人。
如今正值嬴政亲政的关键时期,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维持着表面的平衡。
对方既然都没有选择在今夜直接找上门来,并没有直接撕破脸皮,想必也深谙此道,不愿在此时多生事端,引发朝局动荡。
又或许对方只有猜测,并不确定幕后之人就是自己。
况且就算对方想要做什么,相信以嬴政如今展示出来的政治智慧也会加以阻止。
想通此节,吕不韦心中的惧意才稍稍减退。
政治,说到底是一门权衡与妥协的艺术,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朝着黑衣身影摆了摆手:
“下去吧。”
“诺。”闻言,黑衣身影如蒙大赦,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书房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吕不韦缓缓坐回那张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檀木桌案之后,烛光映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略显松弛的面颊。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权相,更像是一个与命运搏斗了大半生、却骤然发现前方道路已然脱离掌控的老人,流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沧桑。
“赵政啊赵政……看来,老夫还真是小看你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有忌惮,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被后辈逼至墙角的愠怒。
沉默良久,他的眼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
危机,同样也意味着转机,变数同样可以变成有利的机会。
他不能坐以待毙,多年以来努力的成果,他不甘心就此失去。
很快,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宛如一只在暗中窥探猎物的老狐狸。
迅速抓过桌案上的一方精美布帛,取过狼毫笔,蘸饱了墨,略一思忖,便奋笔疾书。
笔走龙蛇间,一条条消息,一项项谋划,化作密不透风的文字,烙印在布帛之上。
写毕,吕不韦又映照着烛火小心仔细的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
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布帛卷起,放入一个结构精巧、带有自毁机关的黑檀木盒中。
“咔哒”一声轻响,机关锁死。
“来人。”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沉声道。
几乎就在吕不韦话音刚刚落下的瞬间,又一道模糊的黑衣身影悄然出现在大厅中,单膝跪地,沉默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