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轻蔑
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如同两口古井,穿透殿内摇曳不定的烛光,投向殿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的视线仿佛具有某种穿透力,能越过重重宫阙,看到那个正在廊下躬身等候的相邦府使者。
以及其背后,那个端坐在咸阳相邦府深处,运筹帷幄、深不可测的文信侯——吕不韦。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威严,不带丝毫个人的感情色彩,清晰地在这空旷寂寥的偏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冰面上:
“让人进来。”
侍立在不远处阴影中的家臣,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剪影,闻声后只是极其低微地应诺了一声“唯”。
身形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阴影,融入了殿外的黑暗里,去执行主人的命令。
殿内,重归死寂。
只有那些不知疲倦的烛火,依旧在哔剥作响地跳跃着,将嫪毐笼罩在身上的玄色深衣,映照得愈发深邃、沉重,仿佛能吞噬掉周围所有的光线与生机。
他端坐在宽大的桌案前,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尊沉入水底千年、覆满了青苔与淤泥的雕像,等待着下一波足以搅动乾坤的暗流涌来。
而案几上那方“长信侯玺”,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交错中,静静地散发着幽冷而诱惑的光芒。
此刻的它不再仅仅是一方印信,更像是一只已经悄然睁开的、充满了无尽欲望与野心的眼睛,冰冷地凝视着这即将风起云涌、杀机四伏的未央长夜。
殿门外,雍城秋夜的寒风似乎更加凄厉了,它们呼啸着穿过宫阙之间的缝隙,卷起更多的枯枝败叶,疯狂地拍打着蕲年宫厚重的宫墙与紧闭的门窗,发出阵阵如同冤魂哭泣般的呜咽声响。
这声音,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席卷整个秦国的巨大风暴,奏响序曲,预示着一切的平静,都只是假象,暗流早已在深渊之下汹涌澎湃。
权力的信使
没过多久,一阵刻意放轻、却又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的脚步声,哒哒地从殿门口的黑暗中传来,由远及近。
来人同样身着一袭黑衣,几乎与这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身形不算高大,步伐稳健,显示出不俗的武学根基。,殿内摇曳的烛光似乎有些畏惧他身上的阴冷气息,在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光线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他的脸笼罩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清楚具体的容貌,也无从分辨其上是何种表情,他就像吕不韦权力延伸出的一个影子,一个没有个人情感的传递工具。
黑影缓缓走近,在距离嫪毐座前约十步的距离,在一个既表示尊重,又留有安全余地的位置稳稳停下。
黑影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刻板,如同机械。
“见过侯爷。”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嫪毐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手术刀,在来人身上缓缓刮过。
他并没有立刻让对方起身,而是任由那沉默的压力在殿中弥漫。
片刻后,他才用那经过修饰的、带着独特磁性却又冰冷刺骨的嗓音开口:
“不知我们日理万机、政务繁忙的相邦大人,今夜遣你前来,对小人有何‘吩咐’?”
看眼前之人,嫪毐刻意在“吩咐”二字上加重了微不可察的语调,那其中蕴含的讽刺,如同淬了冰的细针,尖锐而隐蔽。
殿下的黑影,身形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根本没有听出,或者根本不在意嫪毐话语中那几乎不加掩饰的讽刺与怨怼。
他只是沉默着,直起身,然后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物件——那是一个制作极为精巧的机关木盒,木质黝黑,表面光滑,刻着复杂的云纹,正是吕不韦惯常用于传递机密信息的容器。
他双手将木盒平举,向前递出,动作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程式化。
看着黑影这一系列毫无破绽的动作,嫪毐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晦暗光芒。
他轻轻挥了挥手,动作优雅而随意。
几乎在他挥手的同时,另一道身影,如同从墙壁的阴影中剥离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嫪毐的身后。
这人同样身着黑衣,但气息更加内敛,如同潜行的猎豹。,他快步上前,从使者手中接过那只机关木盒,然后退到一旁光线稍亮处,手指极其熟练地在木盒各处细细摸索、检查,甚至贴近耳边轻轻摇晃,凝神细听。
在反复确认木盒没有任何机关暗器、毒物或者其他的危险存在后,他才转身,将木盒恭敬地放在嫪毐面前的案几上。
嫪毐伸出右手,手指抚过那冰凉的木盒表面。
对这个盒子,他并不陌生,过去在吕不韦门下时,也曾见过几次。
他的手指在那些复杂的云纹上轻轻移动,然后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或按或压或旋,在盒盖几处看似装饰的节点上操作着。
他的动作娴熟而准确,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咔哒”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盒盖缓缓地、自动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里面存放的物品,一卷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淡黄色布帛。
嫪毐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卷布帛,缓缓展开。
布帛质地细腻,上面用精墨书写着一行行简洁却清晰的小字。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起初,他的表情尚能维持着惯有的冷漠与威严。
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绷紧。
那是一种极力压制内心剧烈震荡的外在表现,阴沉之色,如同乌云般在他眉宇间积聚;愤怒的火苗,在他眼底深处跳跃闪烁;而在这阴沉与愤怒之下。
更深处,似乎还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事情发展开始超出自身掌控的……恐惧。
那布帛上的信息,核心围绕着两个字,准确的来说是一个人的名字—聂风。
一个让嫪毐感觉有点陌生,却又很熟悉的名字。
忽然,他似乎记起来了,就是这个人,这个出现在韩国九公子韩非身边,后来又跟随嬴政的人,破坏了他在新郑、在武遂,两次精准的暗中布局。
几息之后,嫪毐眼中那一丝细微的恐惧,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烟霾,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轻蔑与倨傲的神色。
“聂风……高手……”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缓缓向上扯出一个冰冷的、充满讥诮意味的弧度。
“呵呵,”他轻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寒意。
“回去禀告相邦大人,就说……本侯已经知晓。”他摆了摆手,动作带着一种不耐烦的驱赶意味,示意殿下的黑影可以离开了。
那名黑衣使者,自始至终都如同一个哑巴傀儡,闻言再次躬身一礼,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或动作,转身,迈着与来时同样沉稳的步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偏殿,重新融入门外的无边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又只剩下嫪毐一人,以及那跳跃不定的烛火。
他缓缓将手中的布帛放下,任由它摊开在案几上,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而是投向了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
低沉的笑声,再次从他喉间溢出,开始是压抑的,继而逐渐变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嘲讽。
“吕不韦啊吕不韦……”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快意与不屑。
“本侯看你是真的老了,胆气也随着岁月消磨殆尽了吗?不过是一个仗着有些武艺便四处惹是生非的江湖草莽,区区一个人……就让你如此在意,甚至不惜深夜遣使,送来这警示之言?”
聂风,关于这个破坏了他两次行动的人,他自然清楚,他承认,对方确实是有些非常手段,实力或许也真的不错。
可是,那又怎样?
在他嫪毐看来,一个所谓的“高手”,在真正的权力巨兽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一枚稍微锋利些的棋子,或者一块稍微坚硬些的绊脚石而已。谁手下还没有几个能打能杀的高手?
要知道,在他与吕不韦最终分道扬镳之后,他虽然没能得到罗网那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核心,但他手中,却掌握着罗网最锋利的獠牙——绝大部分的精锐杀手。
虽然天字一等杀手,惊鲵的背叛让他损失不小,折了些颜面,但他麾下依旧强者如云!他有诡秘难测、一体八面的八玲珑;有双手染血、剑术绝伦的黑白玄翦……
更何况,还有他自己。
一个无人知晓,连老谋深算的吕不韦也未曾彻底洞察的秘密——他,长信侯嫪毐,就是罗网杀手组织中最神秘、地位最高的天字一等杀手,掩日!
执掌掩日剑,潜伏于光暗之间,操弄生杀予夺,这才是他隐藏在侯爵华服之下,真正的、足以傲视群伦的资本。
一个聂风?
嫪毐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自信的弧度。
说实话,还真的,不配被他放在眼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