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彦带着雷蒙德和民兵队奔走在蜿蜒的山道上。

　　山林间氤氲着未散尽的薄雾，湿气夹杂着泥土的气息扑鼻而来。

　　四周苍松高耸，枝影斑驳，偶有山鸟受惊而起，留下一串慌张的啼鸣声，在林间回荡。

　　越接近山间集市，空气中便越发弥漫起一股说不清的躁动感。

　　远远的，已经能听见若隐若现的叫嚷声——杂乱、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混乱，像是山洪前暗藏的轰鸣。

　　罗彦眯起眼，扫视了一圈，目光迅速锁定了不远处的一处小山丘。那山丘不高，但地势略微隆起，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集市，又不至于太过显眼，是极佳的观察与指挥位置。

　　罗彦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则是走到山丘的顶端，目光越过低矮的山丘，投向不远处的集市。雷蒙德跟在他身后。

　　那里，原本整齐排列的篷棚此刻已显得有些凌乱，几处摊位被推翻，杂乱的麻袋、陶罐滚落一地。

　　几处篷棚间的空地上，两群洛塔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一边是乌石部落的人，身着粗犷的灰麻布长袍，脚蹬兽皮靴，腰间挂着简易的骨刀或磨石制成的短斧，个个脸色阴沉，额角青筋鼓动，显然已然按捺到了极限。

　　另一边，则是苍牙部落的青年。他们身上佩戴着夸张的骨饰和染色的羽毛，手持削尖的长木矛和粗石锤，面容狰狞，咬牙切齿，眼中燃烧着赤裸裸的敌意。

　　两边的人数显然不对等。苍牙部落的人数更多，粗略一看，约有四十人上下，而乌石部落这边，不过二十余人，明显落了下风。

　　苍牙的人呈半弧形散开，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的态势，把乌石部落的人死死压制在集市中央的空地上，气氛剑拔弩张，杀气腾腾。此时此刻，只要有一个人动手，火药桶就会爆炸。

　　地面上，已有数人倒着躺着，他们身上带着血迹，有人抱着手臂呻吟，有人蜷缩着身体，既有乌石部落的人，也有苍牙部落的人，显然，双方在先前的冲突中，已经有过肢体碰撞。

　　旁边则是散落着破碎的陶罐，翻倒的麻袋里滚落出一袋袋的盐巴和几束干药草，来自盐湾的一些摊贩，已经弃摊逃散，远远地躲在林间张望。

　　罗彦的脸色沉了下来。

　　身后的雷蒙德轻声问道：“大人，要直接下去控制局面吗？”

　　罗彦摇了摇头：“先看清局势。贸然介入，只会让火药桶彻底炸开。”

　　回过头，他示意民兵队列阵戒备，不要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入口处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像无头苍蝇般在集市入口处焦急转圈，时不时张望下，似乎正在谁到来。

　　是集市的主管，海勒！正是之前盐场查账，被揪出来的那个腐败分子，也是欠下罗彦一大笔的金隆，免去刑罚的倒霉蛋。

　　那人一抬头，看到罗彦身影的瞬间，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一般，脸色瞬间煞白。

　　短暂的僵硬之后，海勒猛地转身，顺着山道边的小径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

　　他沿着崎岖的山道，绕到了罗彦所在的小土丘背后。

　　途中他几次被山道上的石块绊得踉跄，衣摆沾上了泥水和碎草叶，狼狈不堪，但他顾不得这些，只是拚命压低身体，像只灰扑扑的野狗般，急促地喘着气，一路小跑而来。

　　罗彦静静站在土丘上，冷静地俯视着这一幕，并未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他连滚带爬地快步跑来，差点在泥地上跌倒，看着面无表情的罗彦，心中一寒。

　　最后在罗彦面前三步之遥处，扑通一声半跪下去，声音颤抖：“男爵大人！属下……属下无能！”

　　罗彦微微皱眉。

　　眼前的海勒汗水顺着额角滑下，脖颈处的粗麻布衣领已经湿了一大片，指节发白，连头都不敢抬。

　　海勒心中一片绝望。

　　完了，完了。这回完了。

　　他清楚得很，之前在盐场私藏盐货贩卖，被男爵大人亲手查办。

　　若不是罗彦宽恕，给了他一次赎罪赎身的机会，恐怕早已吊死在枯木桩上，尸体被乌鸦啄得不成样子。

　　好不容易，他捡回了一条命，背上沉重的债务，凭着跟洛塔人的联系，峰回路转，来到这山间集市任职。

　　他本以为，只要小心做人，谨慎办事，办好集市，偿还债务。

　　男爵大人看在他兢兢业业的份上，熬过几年，说不定能免除一部分的债务，重新做人。

　　然而，好日子还没到半年，就在自己眼皮底下，集市闹事！

　　乌石部落和苍牙部落差点打了起来！

　　而这座集市，本就是罗彦亲自一手推动设立的，是联络洛塔人、开拓盐湾边境贸易的重要一步。

　　出了乱子，谁能逃得了干系？

　　自己这个管事，第一个便是替罪羊！

　　想到这里，海勒几乎忍不住想要痛哭出声。

　　他浑身颤抖着，不敢抬头去看那位年轻领主的眼睛，只觉得自己已经能听见命运冰冷的审判声，在耳边嗡嗡作响。

　　罗彦看着这海勒屁滚尿流的样子，有些想笑。

　　但他脸上还是绷着，毕竟，身为上位者，这股威福自用的气势不能丢。

　　这苍牙部落的行为有其自己的深层原因，他当然不会觉得，一个海勒有这么大的能力把事情搞砸。

　　不过，小小的惩戒还是免不了的。

　　罗彦目光俯视着瑟瑟发抖的海勒，一句话也不说，气氛很是压抑。

　　沉默了片刻，罗彦问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海勒不敢隐瞒，连忙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大人，是……是苍牙部落的人不满。”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望了罗彦一眼：

　　“乌石部落自从与盐湾做了贸易，得了不少好处。”

　　“尤其是……尤其是拿到了一批上好的粗盐，还有一些粮食和铁器。”

　　“他们用这些东西，吸引了不少其他洛塔部落的年轻人投奔。”

　　海勒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有些原本属于苍牙部落的年轻猎手，听闻乌石生活条件改善了，纷纷脱离本部落，转去乌石谋求生活。”

　　“乌石部落这几个月着实生活改善了不少，物资丰富，而苍牙部落则人口流失……”

　　海勒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