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大人。这个方向，我倒是很赞成。”

　　她语气不急不缓，但言辞清晰：“炼铁在很多领地都有做，只不过他们多是随手烧点铁渣，打几把农具，工艺粗糙不堪，产出也有限。”

　　“但盐湾不一样。”她抬眸看向罗彦，“男爵大人手里不仅有矿，有工匠，还有统一调配的行政系统，有人口、有军队、有需求。”

　　而且有句话维拉没说，她一直觉得男爵大人是个天才般的工匠。

　　可以提出那么多改进的奇思妙想。

　　别的不说，光是那套流程优化，就把精盐的生产利润大大提升。

　　维拉是在紫罗兰商会干过的，自然明白一些货物的利润率。

　　“只要基础炉建起来，从工具做起，不需要花哨，只需要比别人做得好。我们就有市场。”维拉分析道。

　　她分析的时候的神情像是一位优秀的商会代理人。

　　“就它了。”

　　罗彦望向维拉，语气沉稳坚定：

　　“从今天起，盐湾开始发展炼铁。”

　　罗彦的视角锁定在系统的炼铁技能树上。

　　在工艺这个大板块下，炼铁的技能树排的比盐业要靠前许多。

　　铁，是血与火的中世纪的核心。

　　在它的最下方，一个初始节点亮起。

　　【木炭高温炼炉】：中世纪早期的核心炼铁技术，采用封闭式土炉结构与木炭燃料，借助鼓风手段稳定炉温。

　　最高温可达摄氏1100度，能将天然铁矿石还原成粗铁锭，适合工具、武器等基础制造用途。

　　相关的知识灌入罗彦的脑海。

　　一幅幅画面浮现脑海。他看见人们在土丘间挖出一个封闭的炉体，用黏土封顶，只留下一道投矿口与出铁口。粗大的风箱在一旁有节奏地推动，送入鼓风，维持炉内高温燃烧。木炭一层层铺下，再撒上破碎的铁矿石。火光在炉膛中翻腾，炽热的气浪几乎将空气扭曲。

　　1100度。

　　这是它能达到的极限温度，靠的是干燥密实的木炭与不断输送的风力。罗彦“看”到铁矿石中的氧在火焰中脱离，与木炭化为气态，剩下的金属杂质融化沉积，在炉底缓慢凝结，成为粗糙、泛黑的铁锭——虽未纯净，却已足以锻成锄头、长矛与斧刃。

　　依靠森林提供燃料，依赖熟练工匠判断炉温与时间。它简单、稳定，是“铁”从大地中苏醒的第一步。

　　罗彦睁开眼，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可以搭建它了。知道应该取何种土壤、烧制何种木炭、如何安排鼓风与封炉的顺序。他甚至能预感某种火候将生出何等质量的铁。

　　仅仅是片刻，罗彦所掌握的知识已经足以成为一名成熟的炼铁工匠。

　　说干就干。

　　罗彦把诺尔叫到身边，语气郑重地道：“我们要开始炼铁。”

　　诺尔一怔，随即瞪大了眼睛：“男爵大人，炼铁？在咱们这地方？”

　　“对，就在盐湾。”罗彦点头，神情坚定，“从矿石开始，自己炼铁，自己铸铁。我要建炼铁工坊。”

　　诺尔虽然满脸惊讶，但那份迟疑不过片刻，取而代之的，是迅速点燃的干劲与执行力。他狠狠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火焰：“明白了，大人！只要您敢想，我就敢干！”

　　他现在是产业署的署长，听到有新的产业发展，心中的干劲顿时上来了。

　　炼铁，那可是盐湾从未涉足的领域。一旦做成，哪怕只是粗铁，也能推动整个领地迈入另一个阶段。

　　于是，两人当即骑马出发，沿着白港外围展开勘查。

　　这是罗彦的意思，要离港口近，方便运输。

　　炼铁需要大量的铁矿、木炭和劳力，而最关键的，是运输。矿石沉重，成品也沉重，若靠内陆搬运，不仅成本高，效率也低。

　　他们一路沿着港口向西，最终在十几公里外的一处缓坡停下。

　　海风拂面，咸湿中带着草木的清气。前方丘陵起伏，林地错落，一条清澈的河流正蜿蜒穿过这片地势开阔的缓坡地段，最终流入不远处的港湾。

　　河水不急，却流势稳定，沿岸岸坡平缓，岸边还能看到天然冲刷出的几处浅滩，显然便于取水。

　　罗彦勒住马，俯瞰这片景色，视线从河流延展至远处，缓缓点头。

　　“就在这。”罗彦环顾四周，淡淡道，“靠近港口，地势平稳，有淡水、有林地，原料能从码头直接运来，炉中产出的铁器也能走海路销往外地。”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记住诺尔，等海运真正发展起来，所有需要大量原料的产业。无论是炼铁还是别的什么，它们迟早都会沿海或者沿河而建。

　　“这不是巧合，而是经济规律。”

　　诺尔听得一愣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罗彦的话无意把运输提到了一个极高的地位。

　　两日后，命令下达，炼铁工坊项目正式开始。

　　盐湾的产业署迅速调集人手，清理林地、测绘地形、搭建工棚。工坊地基尚未打完，罗彦便已下令向全领地发布招募令，寻找熟悉铁器冶炼的工匠与帮工。

　　消息一出，顿时引起不小的震动。

　　盐湾虽然是个小领地，但从前也有铁匠为农户打造锄头、镰刀，多是些独自打铁的小作坊，如今听说领主要建大型炼铁工坊，不少人心动不已，纷纷报名。

　　“真要自己炼铁？不是光打铁？”

　　“领主大人敢开这个头，好魄力！”

　　而更远一些的索尔斯领，也传来回应。这个邻近领地向来以铁矿和铁工坊著称，不少技艺不错的铁匠已经搬到盐湾。

　　听说不但要建工坊，还公开招募技术匠人，不少人踊跃报名。

　　工坊的建设在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时正式展开。

　　选定的工地位于缓坡之上，背靠林地、面朝河湾，风从港口方向吹来。罗彦站在一块就地取材的石台上，亲自为在场工匠与工人讲解整座炼铁工坊的规划蓝图。

　　“我们建的是‘木炭高温炼炉’。”他说，“炉膛是封闭式土炉结构，底部铺炭，中层置矿，靠风箱持续鼓风提升温度。温度一旦维持在一千摄氏度以上，矿石就会熔化，炉底汇聚出的就是粗铁。”

　　说着，他拿出图纸，上面勾勒出炼炉的基本轮廓。

　　“炉体高两人，入料口在顶端，出铁口靠下，炉壁用黏土掺杂稻草、沙砾筑成，干透后耐热不裂。我们先搭木制外模，再层层夯筑土料，等完全干透后点火烧炉。”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年轻铁匠举手问道：“大人，您刚才说的‘一千摄氏度’……那到底是什么？我们这儿不是都用‘红炭色’、‘融铜热’来估温的吗？”

　　这一问出口，工地上的人全都露出迷茫的神色。

　　罗彦愣了下，旋即一阵头疼。他这才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不同村镇甚至不同铁匠，对温度、重量的称呼和标准五花八门。有的用“炽红”“黄白”来形容火焰，有的用“手掌长”、“石重”、“斗水”来换算量具，毫无统一。

　　他揉了揉额角，自语般低声道：“不统一的度量衡，迟早要把事情拖成一团乱麻。”

　　他环顾四周，见所有人都在等他解释，不由深吸口气，提高声音：“听着！我说的一千摄氏度，是一种更精准的温度标记方法。以后我们要统一标准，不靠肉眼，不靠模糊词汇。”

　　“比如温度，以后从零开始计量，水结冰是零度，水沸腾是一百度，炼铁至少要超过一千度。”

　　人群里顿时哗然，有人低声道：“水沸才一百度？那这火也太厉害了。”

　　“这风箱……真的能吹起火到一千度？”一个老铁匠摸着胡子问。

　　罗彦点头，从工具筐里拿出一张自己画的草图递过去：“双向皮囊式，一压一拉皆送气。鼓风口要对准炉心，越近越有效，风道要埋地下，隔热。”

　　那一刻，众人看他的眼神不再只是尊敬，而多了点信服。

　　这一位，不是空口说白话的领主，而是真的懂“炼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