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铜镜裂
那些骨头都用红绳系着铜镜,镜面映出我身后站着的六个红衣少年。他们脖颈系着麻绳,脚踝铜铃与我的一模一样。
最瘦小的那个突然贴在我耳边:“楚哥哥快逃,楚茗吃人时爱蘸着犀角膏……”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处爆开团黑雾,腐肉间钻出密密麻麻的尸虫。
婆子掀帘泼来黑狗血,幻象在腥臭中消散。她将铜铃系在我脚踝,铃舌竟是半截婴儿指骨:“再乱看,就把你眼珠子泡进守宫砂里。”说着掀开我袖口,在腕间画下朱砂符咒——与干尸戏服上的纹样分毫不差。
轿停时我踉跄跌出,怀里的断梳竟扎进我的掌心。血珠滚落处,雪地显出七双绣花鞋印,最新那双正缓缓漫出水渍,蜿蜒着爬上楚宅台阶。我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皂靴——这大概是此生最后一次穿男装。当我的血滴入水痕,竟浮出张泡胀的人脸——是去年被沉塘的李家媳妇,她出嫁那日我也在岸边,看着她被绑上石磨时腹中还怀着三个月胎儿。
灵堂的铜镜蒙着血雾,镜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六道生辰八字正在渗血。
我被按在黑漆棺椁前磕头时,供桌下伸出只泡胀的手。那手指戴着翡翠扳指,正往火盆里添裹着金箔的犀角。蓝火窜起的刹那,镜中闪过楚茗淌血的眼窝,他破碎的右眼突然转向我,眼尾朱砂痣滴下黑血——那血珠落地的位置,正是第七双绣鞋印的脚尖。
“礼成——”
楚老爷的翡翠扳指叩响棺盖,八个丫鬟一拥而上,他们突然过来撕开我的嫁衣长衫下摆。用银针在脊背绣符咒。在刺入皮肤的剧痛中,我数着房梁上倒挂的纸人——第七个纸人眼眶里嵌着活人的眼珠,正随着我的惨叫转动瞳孔,睫毛上还凝着冰霜。当最后一针落下,纸人们突然齐声尖笑,震得灵幡上的银铃叮当作响。
“这道镇魂符能保你三更不死。”喜娘往我嘴里塞进冰凉的玉蝉,那玉雕的蝉翼竟在我舌底颤动,“子时若听见挠棺声,就把舌尖血喷在镜面上。”她的指甲划过我咽喉,留下道渗血的划痕,“上一个没撑到鸡鸣的,眼珠子成了老爷扳指上的嵌宝。”
所谓的洞房,是口摆在祠堂中央的黑漆棺椁,我摸着鸳鸯枕下压着的半截断指。指节上的翡翠扳指与楚老爷手上那枚如出一辙。突然听见井底传来拍水声。铜镜泛起涟漪,映出个浑身湿透的身影。
“少夫人好胆色。”那人的月白长衫下摆滴着水,在青砖地上洇开墨痕,“前六个见到我,可是连魂都吓飞了。”
镜中人的左眼窝插着半截烛台,蜡油混着黑血凝在惨白的脸颊上。当他俯身时,发梢滴落的水珠结成冰碴,刺痛我脖颈昨日被烫伤的烙印:“楚家买的是第七房冥妻,你是头个能撑到拜堂的男妻。”
棺底突然传来抓挠声,频率竟与我的心跳重合。楚茗残破的右手掐住我的腰,力道大得要将脊椎捏碎:“知道为什么选你吗?”他獠牙刺破我耳垂,“因为你的纯阳命格,正好能镇住前六个冤魂!”
“三年前他们在此处私会,被我撞破。”楚茗的断指插进我伤口搅动,“那戏子用我练功的银枪,亲手钉穿了我的琵琶骨。”
铜镜深处,楚老爷正将翡翠扳指套在戏子手上。
那武生穿着血红的戏服,腕骨系着与我脚踝相同的铜铃。他们脚下躺着具少年尸体,心口插着半截烛台——正是楚茗左眼窝里那支。当戏子俯身亲吻尸体时,我惊恐地发现那竟是年轻时的楚老爷。
“三年前他们把我钉进戏台的暗格里。”楚茗的獠牙刺破我耳垂,“用我的心头血养着这些脏东西。”他残缺的右手突然穿透镜面,抓起供桌上的白烛按在我胸口。尸蜡灼烧皮肤的恶臭中,我看见六具棺椁悬浮在井底,每具都连着血线通向楚老爷卧房。
棺椁剧烈震动起来,无数双枯手从镜中伸出。最苍老的那只戴着翡翠扳指,正将毒虫塞进少女口腔——那少女的面容竟与我母亲有八分相似。当她被迫咽下第十只蜈蚣时,腹部突然爆开,钻出个浑身青黑的婴孩。
“这是楚家延续香火的秘法。”楚茗的笑声混着水声,“用阴婚女子的子宫养鬼胎。”
寅时的棒子刚敲过三响,灵堂的铜镜突然发出瓷器皲裂的脆响。
我蜷缩在黑漆棺椁里数檐角冰棱,第七根冰棱断裂时,倒悬在梁上的纸人发出嗤笑。它们褪色的衣袂无风自动,露出后背用尸油写的生辰八字——每个字迹都与铜镜框上渗血的文字重合,最末一行“壬戌年申时三刻”还凝着新鲜的血珠。
檐下第七盏白灯笼无风自晃,映出丫鬟们发髻上的白绒花,她们为我换上新的嫁衣,袖口金线绣着前夜不曾有的字迹——“楚门苏氏,壬戌年申时三刻生。”
“少君该梳妆了。”
两个丫鬟掀开棺盖,月光映着她们青白的面皮。年长的端着铜盆,水面浮着几缕银丝,我认出那是母亲被投井前被生生扯下的头发——发梢还系着端午时我给她编的五彩绳。
丫鬟们撬开我攥紧的拳头。掌心的镜片已化成滩黑水,泡着枚带牙印的翡翠扳指。
“净面。”矮个丫鬟突然掐住我后颈往盆里按,“仔细洗洗这双招子,楚家容不得脏东西。”
溺水的窒息感再次袭来,我挣扎时摸到盆底黏着的眼珠。那瞳孔骤缩的刹那,铜镜里映出六个穿嫁衣的少年正朝我脖颈伸出枯手。最瘦小的那个脖颈套着麻绳,舌头垂到胸口:“苏哥哥……井里有……”
“啪!”
铜盆被踢翻的声响惊飞寒鸦,我踉跄后退时撞倒烛台。
火苗舔上纸人衣角,烧焦的恶臭中传来凄厉惨叫。丫鬟们却拍手嬉笑:“烧得好!这些脏东西早该清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