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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上学的恐惧

忽有山河沉 醉卧幽篁 1906 2025-05-19 11:54

  我生在八十年代的北方农村,那时候村里没有幼儿园。孩子长到六岁,就直接送到村小学读一年学前班,我们管这叫“半年级“。

  开学那天,母亲推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小板凳,那就是我的“专座“。我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角,眼泪把她的后背洇湿了一大片。“再哭就在家种地!“母亲吓唬我。这话让我哭得更凶了,倒不是怕种地,而是怕她真不让我上学——虽然我那么抗拒上学,可隐约又觉得这是件必须做的事。

  母亲从贴身的布兜里掏出28块钱学费时,我盯着她皲裂的手指发了会儿呆。这笔钱在当时能买七十斤白面,够我们全家吃上小半个月。后来我常想,母亲交学费时到底在期待什么?也许就像给庄稼下种,明知可能遇到旱涝,却总盼着有个好收成。

  开学第二天课间,我趁人不注意溜出了校门。回家的路我记得很清楚:先穿过一片杨树林,再沿着灌溉渠走,渠边的野蒿长得比我还高。为什么要逃?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多年。

  教室里挤着四十多个孩子,木头课桌挨得紧紧的。老师点名时,每个孩子都要站起来喊“到“。轮到我时,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声音颤得变了调。坐下后,我总觉得有人在偷笑,脸上烧得厉害。这种羞耻感后来一直跟着我,直到现在,每逢需要当众发言,手心还是会冒冷汗。

  三天后,我第二次逃学。这次我拉上了同村的铁柱,他比我壮实,跑起来像头小牛犊。“拼音后面的部分特别难,“我指着课本上的后鼻韵母吓唬他,“咱们去水渠抓蝌蚪吧。“铁柱二话不说就跟我跑了。现在想来,那么小的年纪,我就懂得“法不责众“的道理了。

  张老师教写字时最严厉。有次她让抄写“角“字,我的作业本上画满了红圈。“重写!“她敲着我的课桌说。我写了十几遍,手腕都酸了,可每次交上去都被打回来。最后是同桌春燕替我写的,她只写了一遍就通过了。我盯着那个工整的“角“字看了很久,怎么也想不明白差别在哪。

  那天放学,我蹲在田埂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划着划着就哭了。春燕的“角“字像印刷的,而我写的总是缺胳膊少腿。母亲常说“字如其人“,我是不是也像那些歪扭的笔画一样,天生就少了点什么?

  我逃学的事很快传开了。那天傍晚,母亲从学校回来时脸色铁青。她折了根柳条,把我堵在灶房门口。“跪下!“柳条抽在腿上火辣辣的疼,但我没躲——奇怪的是,比起挨打,我更怕看她失望的眼神。

  “为啥不上学?“母亲每问一句就抽一下。我咬着嘴唇不吭声,其实心里清楚,就算说出来她也不会懂。那个年代的大人眼里,孩子只有“听话“和“不听话“两种,哪有什么心理问题。

  夜里我趴在炕上,腿上还留着红印子。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见墙上贴的奖状,那是哥哥的。我忽然想起张老师说下周要默写生字,赶紧用指头在肚皮上比划起来。

  后来我不再逃学了,但也没变得合群。课间十分钟,同学们像出笼的麻雀,满院子疯跑疯闹。我总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水泥的凉意透过裤子传上来。

  铁柱他们玩“攻城“游戏,喊声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我望着他们,心里空落落的。母亲说“小孩子就该蹦蹦跳跳“,可我就是提不起劲。有次铁柱硬拉我加入,结果我愣愣地站在原地,被对面砸来的沙包打了个正着。

  “你怎么跟木头似的!“铁柱气得直跺脚。我讪讪地退回台阶,忽然很想快点长大。大人们多好啊,可以整天板着脸,没人会说他们不合群。

  二年级期末,我居然被评上了三好学生。颁奖那天,校长把印着金字的铅笔盒和自动铅笔递给我时,我的手抖得像筛糠。台下掌声响起来,我却在想:他们是不是搞错了?

  这份喜悦没持续多久。回家路上,哥哥一把抢过铅笔盒:“借我看看!“这一“借“就是半年。姐姐更干脆,直接拧开我的自动铅笔:“反正你用不好,别浪费了。“母亲在旁看着,只说了一句:“让着点弟弟妹妹。“

  奇怪的是,我并没太难过。那个印着“三好学生“的铅笔盒,就像个证明,证明我确实能在学校里活下去。母亲开始逢人就说“我家老二是读书的料“,她粗糙的手掌第一次摸着我脑袋夸赞时,我闻到了她手上猪食的味道,却觉得格外安心。

  如今每当看到角落里安静的孩子,就会想起那个坐在水泥台阶上的自己。当年的恐惧没有消失,只是化作了对学生的理解——有些种子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发芽,但这不妨碍它们最终长成独特的模样。

  母亲去年收拾老房子时,翻出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铅笔盒。她嘟囔着“留着这破玩意干啥“,手却擦了又擦。阳光照在她白发上,我忽然看清了二十八块钱学费的分量——那是一个农妇能给的全部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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