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武道馆的穹顶下，欢呼声如浪潮般翻涌。

　　八月的阳光透过高耸的玻璃幕墙倾泻而下，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切割出锐利的光影。

　　松本监督用竹刀轻敲伊藤的护腿：“深呼吸，别盯着地板看。”

　　伊藤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掐进掌心。远处传来管乐队调试乐器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刮着她的神经。

　　九点整，随着《剑道行进曲》响起，来自全国各个都道府县的选手列队入场。

　　“现在入场的是东京都代表队——”

　　伊藤跟在旗手身后迈步，藏青色剑道服下摆随着步伐翻飞。

　　观众席突然爆发出尖叫——青兰高中的应援团齐刷刷举起LED应援板，拼出巨大的“伊藤”汉字。

　　早川在第三排使劲吹着塑料喇叭，被邻座狠狠瞪了一眼。

　　武道馆中央，全剑联会长身着纹付羽织袴登上讲台：“剑道不仅是技术的较量，更是心的修行……”

　　虽然讲话内容很有深意啦，但是伊藤的注意力却被大屏幕吸引着。

　　宣传片正好播到她县大赛决赛的画面，慢镜头里，她的最后一击将对手佐久间击倒。

　　镜头切换时，她看到观众席上的佐久间正冷笑着对同伴说什么。

　　“......现在请选手代表宣誓。”

　　站在宣誓台上的北海道代表突然卡壳，全场响起善意的笑声。

　　“第72回全国高等学校剑道选手权大会，现在正式开始！”

　　随着播音员的宣告，场馆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浪。

　　早川熏挤在观众席第三排，手里攥着印有赛程表的宣传册。

　　他的目光扫过选手通道，伊藤正跟随松本监督入场。

　　她穿着绣有校徽的藏青色剑道服，马尾辫利落地扎在脑后。

　　“接下来介绍县代表种子选手！”广播里响起激昂的解说，“东京都代表，青兰私立高中二年级——伊藤诗织选手！”

　　掌声雷动中，伊藤向观众席行礼。

　　早川看见她抬起手臂时，护腕边缘露出一截肌效贴，那是上周特训留下的伤。

　　不过早川问过她了，她说并不会影响到真正实战的内容，只是小伤。

　　……

　　预选赛第一场，伊藤的竹刀在空气中划出滞重的弧线。

　　“面！”

　　对手的喊声与竹刀破空声同时袭来。

　　伊藤勉强格挡，却被震得后退两步。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该死，怎么这么沉……

　　她感觉手里的竹刀仿佛灌了铅，每一次挥动都比平日多费三成力气。

　　护具内的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呼吸声在自己耳中放大到近乎轰鸣。

　　“一本！”裁判举起红旗——对手先得一分。

　　观众席传来骚动。早川前排的两个男生交头接耳：“这就是干翻佐久间的那个伊藤？动作跟老奶奶似的。”

　　第二局开始前，松本监督在场边低喝：“呼吸乱了就调整，别硬撑！”

　　伊藤咬住护具内侧的软胶，尝到铁锈味。

　　她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

　　从今早踏入场馆开始，某种无形的重量就压在肩头。

　　县大会夺冠后铺天盖地的报道，校方追加的特别训练，甚至自己也在给自己压力，想要进一步夺下全国大赛的优胜奖杯。

　　所有这些都化作看不见的铅块，拖慢她每一寸肌肉的反应速度。

　　“开始！”

　　对手的竹刀如毒蛇般刺来。

　　伊藤本能地侧身，却听见咔的一声脆响，她的左膝护具松了。

　　糟了！……

　　左膝护具松脱的刹那，伊藤的视野天旋地转。

　　对手的竹刀已经刺到眼前——是标准的“突刺”，瞄准她的咽喉。观众席上传来惊呼，早川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赛程表被攥得皱成一团。

　　要输了吗？

　　就这样结束？

　　松本监督的吼声在场边炸开：“伊藤！”

　　伊藤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

　　她借着失衡的势头直接跪地，竹刀在木地板上擦出刺耳声响。

　　对手的突刺擦着她的护具掠过，而她顺势一记“胴“击横扫对方腰侧。

　　“啪！”

　　竹刀结结实实命中，但力道却因姿势不稳而削弱。

　　对手踉跄了一下，居然没倒。

　　“得分有效，1-1！”

　　这一分的运气成分很大，身体角度但凡偏一点估计就无法击打盗有效得分面积了。

　　伊藤喘着粗气，撑着膝盖站起来。

　　不够！

　　“回合，开始！”

　　重新开始的瞬间，伊藤突然改变策略。

　　当对手再次使出突刺进攻时，她故意露出破绽，在最后一刻侧身闪避，同时使出一记凌厉的胴。

　　但是对方貌似也看出了伊藤的进攻意图，选择放弃突刺急停扭过这一击。

　　伊藤的膝盖传来刺痛，但她的眼神更加锐利了。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不断的试探，直到时间即将耗尽。

　　到了决胜时刻，对手明显急躁起来。

　　伊藤看准时机，在对方进攻落空的瞬间，突然一个箭步上前，竹刀以完美的45度角击中对手的小手。

　　“小手！一本！”

　　裁判犹豫了一秒才举旗——有效打击！

　　2-1。

　　比分牌翻动的瞬间，伊藤直接跪倒在地。

　　护具里的汗水像开了闸，在地板上积成一滩。

　　她摘下面罩时，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嘴唇因过度咬紧而泛白。

　　观众席的掌声稀稀拉拉，这不是他们想看的华丽剑技，而是一场近乎肉搏的惨胜。

　　前排的男生嗤笑：“这也能赢？对手放水了吧？”

　　早川抓起饮料瓶就砸了过去：“闭嘴，外行。”

　　“胜者，青兰高中伊藤选手！”

　　裁判的宣判引发一片哗然。

　　比分牌显示2-1，但谁都看得出这场胜利有多么勉强。

　　“太危险了。”松本监督递来冰镇毛巾，“你的左膝根本使不上力。”

　　伊藤没有反驳。

　　她瞥见选手通道口的记者正对着镜头说什么，口型分明是“状态低迷”。

　　更远处，佐久间由纪正被媒体团团围住，那位败在她手下的县大会亚军，今天以压倒性优势赢下了首战。

　　“我去冲个澡。”伊藤把毛巾甩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走向更衣室。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伊藤拧开水龙头，把整张脸埋进冰冷的水流中。

　　水流声掩盖了门外的脚步声，直到隔间外传来对话：

　　“听说了吗？青兰的伊藤今天差点翻车。”

　　“盘口赔率已经调到1赔3.5了，傻子才押她。”

　　“佐久间倒是状态火热，看来去年输掉真是因为肩伤……”

　　伊藤猛地推门而出，两个女生吓得噤声。她径直走过她们身边，甩上门时震落了墙上的赛程表。

　　在场馆外，早川收到了伊藤的LINE。

　　【伊藤】：下午的一回战，你别来了。

　　消息上方显示“已读”，但早川迟迟没有回复。

　　车窗外的东京塔正亮起橙红色的光，倒映在他手机屏幕上，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笨蛋，这种时候怎么可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