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松本监督的剑道人生
清晨,太阳都还未完全升起地时候,松本监督已经站在道场中央。
木地板被晨露浸得微凉,他赤脚踩上去,感受着那种熟悉的、略带粗糙的触感。
手指抚过墙壁上历代部员的照片,最终停在一张泛黄的旧照上。
照片上的人正是多年前,他第一次夺得全国大赛个人优胜时的留影。
最后松本监督又走到道场角落里一把被供奉着的断裂的竹剑面前跪坐着,嘴里念念有词。
“监督,您又这么早。”
身后传来脚步声,二年级的田村揉着眼睛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没系紧的道服腰带。
松本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照片里年轻的自己:“田村,你知道为什么剑道场的窗户要朝东开吗?”
“呃......也许为了采光?”田村想起课本里的一些知识点,随口答道。
“为了让晨光第一个照在竹剑上。”他转身,眼神锐利如刀,“去跑二十圈,边跑边想明白这个道理。”
田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为自己抗议,但想了想以松本监督的风格自己这么做估计会死的更惨。
最终只好低头应了一声“是”,匆匆跑出道场。
松本望着少年狼狈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三十年前,他的监督也是用差不多的方式,给了他人生第一个下马威。
松本龙之介讨厌这个世界。
讨厌福利院永远泛着霉味的榻榻米,讨厌护工们虚伪的温柔,更讨厌那些把他当“问题儿童”看待的眼神。
“少来了,明明就只是工作而已,装的那么像样干什么?!”
所以他把头发染成刺眼的金色,在制服外套上画满涂鸦,用拳头让所有想管教他的人闭嘴。
“龙之介!你又逃课!”
身后传来护工的喊声,松本头也不回地翻过围墙,落地时故意踩碎了墙角那盆碍眼的绣球花。
但是他并不期望会有谁跑遍周围找到他,然后用温柔的语气对他说“回家吧。”这样的戏码上演。
因为反正没人会真的在乎一个孤儿去哪。
他踢着石子走在巷子里,盘算着要去游戏厅偷几个硬币——直到一阵清脆的“啪!啪!”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声音的来源处是一间道场,龙之介听着声音没来由的向那走去。
那间道场破旧得像是随时会倒塌,门楣上“心镜馆”的牌匾都褪了色。
可里面传来的竹剑破空声却凌厉得吓人,每一声都像抽打在松本的心脏上。
他鬼使神差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道场里面,一个白发老人正在练习连续“面”击。
汗水顺着老人刀刻般的皱纹滑落,可他的眼神比松本见过的任何大人都要锋利。
最惊人的是,明明只是独自练习,每次挥剑却带着要劈开天地的气势。
“看够了吗?”老人突然开口,竹剑稳稳停在松本鼻尖前三寸,“小鬼。”
松本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随即为自己的怯懦恼羞成怒:“谁、谁看了!这破地方谁乐意待在这啊,我随时都可以……”
“要试试吗?”老人随手抛来一把竹剑。
竹剑比想象中沉十倍,松本差点脱手。
但他死咬着牙,模仿电视里看过的武士摆出像模像样的姿势。
“哟,架势不错。”老人冷笑一声,“可惜呼吸全乱,左手像抓鳗鱼,右脚虚浮得像踩棉花!”
“啰嗦死了!我又没学过!”松本涨红着脸冲上去,“打架就打架哪来这么多废话!”
下一秒,腹部传来炸裂般的剧痛。
他甚至没看清老人怎么出手,就已经跪在地上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明天开始,每天五点来打扫道场。”老人收剑入架,“迟到一秒就滚蛋。”
松本抓起竹剑砸向老人背影:“谁要听你的!臭老头!”
竹剑撞在门框上弹回来,老人脚步都没停一下。
护工们以及福利院的同伴们看到松本捂着腹部狼狈的走回来,看向他的眼神中都带着惊讶。
但更多的是不屑与指责。
“这家伙又找人打架去了吧。”
“竟然还有人能让他吃瘪,不过也活该。”
“少说两句了,你看他那眼神。”
龙之介不是聋子,他当然听得到周围人对他的议论,咬着牙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嘁!”
那晚松本在福利院屋顶辗转难眠。
腹部的淤青火辣辣地疼,可更让他烦躁的是老人游刃有余的眼神,就像看透了他只是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我还不如一个老头?开什么玩笑……
你他妈的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凌晨四点,他踹开储物室偷走手电筒,甚至翻墙时被铁栅栏划破小腿也浑然不觉。
跑到道场时天还没亮,大门紧锁着。
松本跪坐在玄关,露水浸透了他的牛仔裤。
当第一缕晨光照在牌匾上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名字?”
“龙之介......松本龙之介。”
“我是鹫尾严心。”老人扔来一把扫帚,“要学剑先把落叶扫了,废物。”
松本抓起扫帚狠狠砸回去:“别随便叫人废物啊混蛋老头!”
鹫尾轻松接住扫帚,突然笑了:“不错,至少还有骨气。”
晨风中,一老一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
时间流逝,龙之介也渐渐长大,自从与剑道接触生活各个方面都走上了正轨。
依靠着剑道方面的奖学金勉强进入了大学,虽然之后需要偿还,但他会努力的。
一开始龙之介还是有些不太情愿,上大学又费时间又耗钱。
最终还是其恩师一顿劝说下才愿意妥协。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走去,直到……
松本龙之介盯着X光片,耳边医生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右肩盂唇撕裂,韧带永久性损伤。如果继续高强度训练,三十岁后连筷子都拿不稳。”
诊断书上的红章刺得他眼睛发疼。
走廊里传来其他选手的说笑声,有人正在讨论世锦赛的对手分析,那些本该属于他的话题。
“还有......”医生犹豫了一下,“鹫尾先生当年的旧伤,其实比您更严重。”
松本猛地抬头。
“他说'剑士的宿命就是带着伤痛前进',但私下嘱咐过我......”医生递来一张泛黄的纸条,“如果他的弟子也遇到同样情况,必须阻止。”
纸条上是恩师凌厉的字迹:“龙之介那小子太像年轻时的我,别让他重蹈覆辙。”
心镜馆的镜子一块接一块爆裂。
松本用缠着绷带的右手挥剑,每一次劈砍都伴随着关节的哀鸣。
汗水混着血水从崩裂的虎口滴落,可他就像感觉不到痛似的,直到整面墙的镜子都变成碎片。
“混蛋老头......”他喘着粗气骂道,“说什么锤炼灵魂,我没办法去参加世锦赛了啊!......”
抬头时,正好对上供奉台上鹫尾的遗照。
照片里的老人依旧目光如炬,仿佛在说:“这就放弃了?”
松本突然跪倒在地。
这么多年来来第一次,他哭得像当年那个被鹫尾老爷子一击打趴下的野孩子。
三个月后,母校剑道部的学生们发现地板焕然一新。
材质是最高级的桧木,每一块都刻着细小的“心”字纹。
是的,那是心镜馆的标志。
送货单上的署名是“鹫尾龙”,松本母亲生前给他取的本名。
“听说花光了世锦赛的退赛补偿金......”老师们窃窃私语。
没人注意到体育器材室的门缝下,塞着一张被揉皱的设计图。图纸背面写着:“剑士的战场不止在赛场,更在每一个传承火种的瞬间。”
开学典礼上,新来的监督让所有学生不寒而栗。
这个右肩明显不自然的男人,仅用左手就演示出了教科书般的“面”击。
当不良少年挑衅说“残废也配教人?”时,他只用竹剑轻点对方喉结:“剑道不是比谁健全,是比谁更能忍痛。”
课后有学生看见他独自在医务室注射止痛剂,可第二天晨练时,他的吼声依然能震碎薄雾。
执教青兰高中的剑道部已经快有十年之久,这些年来时间改变了很多,但松本依旧坚守着依旧贯彻着从恩师那继承来的意志。
“伊藤!你的突刺软得像面条!”
“田村!你小子再他妈偷懒就滚去吹奏部!”
没人知道为什么他总在雨天揉右肩,就像没人发现道场角落供着一把断裂的竹剑,那是鹫尾严心留给他的最后礼物,断口处刻着一句话。
“龙之介,去成为比我更好的老师吧。”
回到现实。
“伊藤!你的'小手'是摆设吗?!”
晨练时,松本的吼声震得窗户都在颤。
伊藤的右臂已经红肿,却还是咬着牙一次次举起竹剑。
其他部员不忍地别开脸,松本却抓起竹剑亲自上阵:“再来!直到你的身体记住正确的轨迹为止!”
竹剑相击的脆响中,他恍惚看见三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暴雨天仍坚持挥剑的少年,那个在全国大赛决赛前夜发着高烧也不肯休息的疯子。
“监督......”
训练结束后,伊藤瘫坐在地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还能......再练一组……”
松本扔给她一条毛巾:“明天六点,单独特训。”
转身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不是委屈,而是不甘,就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
全国大赛抽签仪式当晚,松本独自在道场擦拭奖杯。
玻璃柜的倒影里,他看见伊藤偷偷溜进来加练。少女没开灯,借着月光一遍遍练习步伐,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想起上周发现的那本训练笔记。
【7月15日今日挥剑2000次,监督说我的“突刺”还不够快,明天要突破2500次。】
笔迹旁还有干涸的水渍,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松本轻轻关上门,没有惊动她。
三十年前那个暴雨中的少年,如今以另一种方式站在了赛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