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继业听到脚步声回头望来。

　　四目相对，月光下一男一女脸上都浮现些许局促。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问对方为何大晚上不睡觉跑到外面待着，一南一北地坐到亭下的石椅上。

　　月光静谧，清风拂面。

　　凉亭投下的剪影中，两个人影交织在一起。

　　旁人看到此幕，少不得以为这是一对偷偷幽会的男女。其中尴尬，怕是只有两个当事者才可心神领会。

　　随风吹来的，可不只秋夜的凉意。

　　还有那隐隐约约女子的如啼如泣。

　　苗清坐立不安，几次欲起身，但想到无处可去又只能打消念头，她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

　　“钟道友，闲谈一二如何？”

　　大概是真的想找件事情分散注意力，苗清没等钟继业开口，就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事情。

　　十八岁开始跟着父亲一起走海镖，被一船海匪盯上，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握剑的手不住哆嗦。

　　第一次杀人，捅了七八剑没伤到要害，那人血流了一地，泣不成声地躺在地上喊着只求一死。

　　东海中部有个叫红云岛的地方，每到傍晚就赤霞漫天。

　　百山岛有个自号【醉仙人】的炼气修士，酿的酒号称百山岛四绝之一，据说连金丹真人都时常光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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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缓慢流逝。

　　夜风中，苗清略薄的红唇轻轻开合，稍有些沙哑的嗓音自她喉间流动而出，天上那轮残月不知何时爬高了许多。

　　钟继业侧着一边身子，认真地倾听着。

　　苗清所言，大部分都是些奇闻轶事，或者自己初出茅庐闹出来的笑话，不过偶尔也会提及其父，还有他们出身的家族。

　　钟继业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石莲岛苗家？”

　　“对呀，听说过？”苗清稍稍抿了下唇角。

　　钟继业摇头：“没有。”

　　“就是听上去觉得很厉害。”

　　苗清似嗔非嗔地白了他一眼：“至少比所谓的落羽岛三大，呃，至少比黄、王两家强得多。”

　　似是想到什么，她临时改了口。

　　而后继续说道：“整个石莲岛全是苗家的地盘，族中光筑基修士就有五个，你说厉害不厉害？”

　　“我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回归宗族。”

　　末了，她有些自嘲地说道。

　　方才苗清已经提过，她这一支连续数代没有出过修士，在她爷爷那一辈被赶了出来。

　　其父倒是修士。

　　炼气六层的修为放在炼气当中也算中上，近几年刚与石莲岛恢复联络，正在谋求认祖归宗的事情。

　　“因为数代没出修士，就把族人驱逐出去，这......”

　　钟继业实在难以理解这种做法。

　　“各有各的苦衷吧。”苗清意兴阑珊地笑了一声，说道，“钟道友，不妨说说你的事情？”

　　“我？”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钟继业先是不假思索地拒绝，不过脸上很快浮现一抹挣扎，他犹豫了片刻，而后缓缓地开口。

　　“我自幼...”

　　许是鲜少出门，没经历过什么有趣的事情，又或许有些情绪在心中憋了许久，实在没有人可以倾诉。

　　连钟继业自己都想不通，许多连和自家兄弟都不曾说过的话，他会选择对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和盘托出。

　　夜色不知何时变得静悄悄的，只留两人的窃窃低语声。

　　......

　　山中一片安宁祥和，山外的世界却并非如此。

　　明秋山外，一行十数人正手持武器穿梭在夜色中，浑然未觉不远处的乱石堆中藏着一个人。

　　忽然吹来一阵冷风。

　　一个稍年轻些的五兽门帮众缩着身子抱怨道：

　　“堂主，你说咱们兄弟的苦日子啥时候才能到头啊？”

　　“自打上次从双头山回来，门主们就没给过咱们好脸色，后来搬到山里，更是变着法地折腾咱们。”

　　“这大晚上的，兄弟们都抱着婆娘在被窝睡大觉，就咱们这几个倒霉蛋在外面受冻。”

　　海上昼夜温差极大。

　　一到后半夜，山里更冷。

　　纵然众人都是修士，能够驱使法力御寒，但正是妖兽肆虐的时候，又有谁肯在这种小事上耗费法力？

　　真遇到事了，怕是后悔都来不及。

　　队伍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中年汉子皱了下眉，解下腰间的酒囊扔了过去：“行了，少说几句，先喝两口酒暖暖身子。”

　　“咱们赶紧巡完这趟。”

　　“待会寻个避风的山洞，生把火暖和暖和去。”

　　王六同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就连中年汉子越俎代庖地替他做主，也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

　　这人叫李虎，上任堂主李龙的兄弟。

　　自从王六同携手钟耀祖弄死两个炼气六层修士，为李龙报仇后，李虎就一直忠心耿耿地跟着他。

　　若非此人鼎力支持。

　　就算自己被抬上堂主之位，也未必可以坐得稳。

　　这点王六同心知肚明，自然不会对此人生疑。

　　五兽门一行人继续朝前走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乱石堆中，几块碎石忽然被顶了起来，一个皮肤黝黑的瘦弱青年灵巧地从下面探出一截脑袋。

　　他谨慎地打量了一眼五兽门诸人离去的方向，确定他们不会杀一个回马枪后，这才从乱石下翻出。

　　其一双贼眉鼠眼亮着精光，显然此刻心潮澎湃。

　　“哈哈哈，活该我于某人飞黄腾达！”

　　“二当家派人盯着五兽门，一个两个狗东西都不愿意过来受罪，仗着资历把差事强压到老子头上！”

　　“没想到吧，老子要立大功了！”

　　“听他们所言，分明就是害死少当家的那伙人！”

　　“我得赶紧找二当家报信去！”

　　......

　　内岛，城门外。

　　一片灯火通明。

　　短短一天时间，原本的平原已然大变样。

　　数不清的帐篷耸立，以石墙为界，圈出一个简单的临时营地，中间隔出一块巨大的空地充作广场。

　　广场之上，一道数丈高的石碑屹立在最中央。

　　上面三个大字金光闪闪。

　　战功榜！

　　虽然已是深夜，但营地依旧热闹非凡。

　　时不时有人带着浑身血气满载而归，在旁人羡慕的眼光中，自战功榜下的兑换处领走大把奖励。

　　战功榜后，是一排排精致的大帐。

　　皆属于各个家族。

　　中央最醒目的三个，分别对应黄、周、王三大家族。

　　忽然，自黄家的大帐传出一道极其愤怒的声音。

　　“一群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