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行险(下)
刘备一番说辞有理有据,使得刘琦认识到曹操的确已经深陷多线作战泥潭,这股认知稍稍冲淡其心中曹操猛攻邓县恐惧。
然而,当刘备说出打算亲领万人突袭徐晃时,刘琦方才缓和些许脸色“唰”地一下又变得惨白,带着些许犹疑问道:
“叔父还有可调之兵?”
刘备没有言语,只是定定看着刘琦,神色坚毅,满是诚挚。
刘琦终究抵不住这眼神,带着些许苦笑问道:
“叔父该不会是要将襄阳城守军调集,前往犁丘作战吧?”
刘备笑着回答:
“正是如此。”
刘琦神色凄苦,这襄阳守军他自己都尚嫌不足,巴不得再征召一些加强防御:
“叔父此计太过行险,万人大军调动,如何能瞒过对岸曹军耳目?
且绿林山道艰险难行,大军粮草辎重如何转运?
一旦被徐晃察觉,以逸待劳,将叔父挡于险隘之处,届时前有徐晃营垒,后有曹操援军,叔父岂非自陷死地?!”
“不如再观扬北战事?”
话语之中退缩之意尽显,再次有了退守江陵念头。
刘备静静看着刘琦,未因他失态而有丝毫动容,待刘琦说完,方才走到刘琦身边,目光沉静如深潭,声音平稳:
“伯续所虑,备岂能不知?”
随即话锋一转:
“然,用兵之道,奇正相合,曹操挟雷霆之势而来,我荆州数月苦守,已是‘正’兵用尽,若不行奇谋,如何能破局?”
他指着沙盘之上绿林山所处:
“绿林山道虽险,却并非绝路,期间山势断续,道路无数,大军只需轻装简从,只带十日干粮,偃旗息鼓,昼伏夜出,并非无有成功可能!”
他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备亲身犯险,除襄阳侧翼之险,伯续只需安坐襄阳,凭借城高池深,余下兵力据险而守,曹军纵有十万兵也难数日而下,且前线邓县、邮聚,樊城尚在坚守。
而备此行攻晃,亦非是与其作旷日之战,
徐晃围攻犁丘已近数月,早是疲敝之师,若我军出其不意,突然现身其后,此部军心必乱,
届时再与犁丘守军里应外合,此部骤遇夹击之下,溃败只在旦夕之间!
此战便是在曹操反应过来之前,迅速击溃这部孤军!
事若不成,也能减轻犁丘守军压力,我自会迅速撤军,不致军实有损……”
刘备话语都说到如此地步,刘琦还是犹豫不决,刘备只得继续劝说:
“伯续,此刻荆州之危,非仅一城一地,而在上下人心!
你若南巡江陵,前线将士必以为伯续已弃他们而去,军心瓦解只在顷刻之间,襄阳城破便是必然!
襄阳、荆州乃景升兄之心血,伯续便真心舍弃乎?
而你若坐镇襄阳,与我同心,则三军将士知伯续与备皆在,必效死力!
破徐晃,则曹操襄北攻势折一臂膀,襄阳之困自解!
届时,是战是和,主动权将重归我手!”
他重重一拍沙盘边缘,目光灼灼逼视刘琦:
“纵是风险不小,然收益也足以倾覆战局,此乃一举扭转乾坤之良机,岂能因畏险而错失?
伯续,荆州乃你父基业,景升兄心血,是战是退,在你一念之间!
备,愿亲冒矢石,为荆州搏此一生机!”
刘备话语,如同重锤,敲在刘琦心头。
尤其是“人心”、“基业”等话语,句句刺痛刘琦,他还是颇有雄心不甘蛰伏,奈何心性能力着实有限。
议堂之内,一时沉默起来,只能听到刘琦粗重呼吸之声,细密汗珠不断自额头渗出,内心天人交战。
恐惧与理智不断拉扯,告诉他这或许真是唯一能拯救荆州、证明自己的机会。
刘备见刘琦模样,心中深深叹气,心底失望透顶。
便在刘备想要放弃之时,刘琦猛然怒睁双眼,深吸口气,眼中虽满是恐惧,却吼出破釜沉舟的气势:
“便如叔父所言,琦便调拨襄阳一万兵马,府库粮草器械,任叔父取用!
只望叔父务必功成,荆州安危,琦之性命,皆托付于叔父了!”
他说完,对着刘备,深深一揖。
刘备连忙扶住他,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倍感欣慰的笑容:
“伯续放心!备,必不负所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