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紫禁城笼罩在破晓前的墨色里。

　　五凤楼檐角的铜铃在朔风中铮鸣，十六盏羊角宫灯次第亮起，顺着奉天门甬道蜿蜒成一条星火长龙。

　　二十四名锦衣卫大汉将军持金瓜分列丹墀两侧，绣春刀鞘上的鎏金螭纹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奉天殿之中，满朝文武分列两侧。

　　文班之中，兵部尚书项忠肃穆而立，眼神却直直的盯着文班中站在自己身前的几个人。

　　和往日不同，今日为首的并不是内阁首辅商路商辂，而是次辅万安，而万安身后的则是刘吉、刘珝。

　　“商辂这老东西今天竟然告假了……！”

　　看着空缺的那个位置，项忠的眼中充满了寒光，不过，下一刻，那寒光之中也带上几分贪婪。

　　“这老不死的，不来也好，有他没他，那些该死的番子一样要死，到时候……既然这老不死的病了，那就直接滚回去养病好了……”

　　至于其他文官，目光则全部集中在了项忠的身上，今天商阁老不在，那么……

　　文班之中，项忠的目光闪烁，而武班之中，同样有一个人正盯着万安前面的位置出神，而这人正是于少保的女婿，锦衣卫独指挥使朱骥。

　　和项忠不同，朱骥的神情相当复杂，内心更是纠结到了极点，就连面容也因此变得有些扭曲。

　　“那姓方的说的竟然是真的，商阁老竟然真的没来，那王铮真的有这样的能力？”

　　回想昨天晚上，那个到访的不速之客，朱骥本就纠结的内心更是如同一根被扭成十八个弯的天津麻花一般……

　　“圣——驾——至——“

　　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文武官员收起了各自的心思，整了整身子，将状态调整到最好。

　　龙纹步辇碾过金砖御道，成化爷朱见深斜倚辇中鸾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万贵妃今晨系在他腰间的和田玉双鱼佩。

　　“陛下临朝——“

　　随着净鞭三响，朱见深踏入大殿，十二旒玉藻在眼前晃动，模糊了盘龙金柱间“允执厥中“的匾额。

　　他掠过御案上的奏疏，瞥见殿角铜漏显示卯初一刻——比祖制晚了整整半个时辰，没办法，这早朝，哪有万贵妃好玩。

　　笑着摇了摇头，迈步上前坐在御座之上，成化爷的目光扫过阶下如黑鸦般匍匐的群臣。

　　早些年的时候，朱见深可谓是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可十多年来下，他也早就厌倦了这早朝，不过今日，再次扫视群臣，成化爷的眼中带上了久未的笑意。

　　想必，今天的朝会，会比平日有意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完成了最起码的礼仪，朱见深压制了内心的激动，像往常一样懒洋洋的挥了挥手，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如同往常一般开口道。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一直到这里，朝会如同以往一样，波澜不惊，而今天商阁老又不在……

　　就在臣子们以为今天和平常一样很快结束的时候，文官班列的前缘，一个人猛然出列。

　　“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

　　看到出列之人，所有人的目光便集中了过去，文坛领袖，士林大佬，最有希望入阁的实力派人物，兵部尚书项忠。

　　看到项忠出列的一瞬间，朱见深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那程度，04恐怕都是压不住的。

　　好戏终于开始了。

　　因为早年受惊吓的原因，朱见深一直是有些口吃的，所以无论是上朝还是面见大臣的时候，往往都是让身边的宦官代为表达。

　　而今天，着急看戏的朱见深罕见的亲自开口。

　　“准！”

　　若是平时，项忠绝对不会忽略这一细节，但是今天，项忠的心已经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

　　“启奏陛下，臣项忠，弹劾锦衣卫北镇抚司提刑百户王铮，贪赃枉法、乱用职权、滥杀无辜，诬陷忠良、图谋不轨，有谋逆之心！”

　　话说的铿锵有力，音发的是掷地有声。

　　前天晚上，王铮带着几百锦衣卫包围了秦楚楼，当街斩杀了几十人，可谓轰动京师。

　　朱见深这边，也挂上了惊讶的表情，装作苦思冥想之后，对身边的怀恩说了说了什么。

　　看到项忠毫不留情的弹劾，其他的官员瞬间有了主心骨，趁着朱见深和怀恩说什么的时候，一连数个声音传出。

　　“臣山东道御史岳向鸿，弹劾弹劾锦衣卫北镇抚司提刑百户王……”

　　“……浙江道监察御史卫云鹏，……”

　　“……兵吏部主事贾皓渊……”

　　看到连续出列的几个人，一个又一个科道言官走出了班列，有监察御史，也有六科给事中，除了少数几个福建籍的言官之外，所有的言官几乎全部出列。

　　再接下来，不止科道言官，各部的郎中、员外郎等五品的中级官员，到了后来就连钦天监、鸿胪寺这些完全不沾边的官员也纷纷出列。

　　只是片刻的时间，超过半数的官员出列。

　　这一幕，看的朱见深是大呼过瘾，一次性走出上百位朝臣，这就算是放在大明，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一个区区六品的提刑百户而已，什么时候有资格在上朝会了，什么时候有资格让一个二品大员在朝会上弹劾了。

　　这戏，有意思。

　　“陛下，臣以为王铮之行径，罪恶滔天，罄竹难书，请革除王铮锦衣卫北镇抚司提刑百户之职，即刻将其逮捕归案，午门外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项忠话音落下，不等成化爷做出什么反应，附议之声再现。

　　“陛下，臣岳向鸿/卫云鹏/贾皓渊附议，王铮之行径，罪恶滔天，罄竹难书，当革除其职，逮捕归案，斩首示众，以儆效尤，非如此不足以平民愤！”

　　有了这几个人做表率，剩余出列的朝臣立刻齐声高呼。

　　“陛下，王铮之行径，罪恶滔天，罄竹难书，当革除其职，逮捕归案，斩首示众，以儆效尤，非如此不足以平民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