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英雄登场
“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朱由崧用完了午膳,睡了片刻后,便起身独自坐在文华殿中,吟诵着晚唐高蝉的名诗《金陵晚望》。
唐僖宗时,土地兼并问题严重,社会矛盾已不可调和,藩镇割据、宦官弄权的局面更是令中央政府手足无措。
乾符二年,王仙芝、黄巢接踵而起,将两百多年的巨唐搅了个天翻地覆,旋即土崩瓦解,纵然壮气蒿莱,依然空照秦淮。
“魏文帝说‘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
“今日之大明,在我的治下,会重蹈昔时大唐之覆辙吗?”
因为即将见到小时候的偶像郑森的缘故,朱由崧不由得有些失神,痴痴地望着金蟾与铜炉,脑海中绘制着当今大明万里山河的形势和历史上流传千古的英雄......
正在出神之间,殿前已有小太监传话,称几位大臣已到殿前侯旨。
朱由崧让他们径直入殿,勿行种种陈冗之礼。
史可法、顾锡畴和张慎言三人走上前来,行礼后毕恭毕敬地站在朱由崧面前。
史可法将一份发往南京兵部的塘报郑重地递给了韩赞周:
“陛下,兵部今晨获悉,吴三桂部已降清,李闯大部于本月二十三日在山海关前被鞑子和吴三桂的联军击败,现已撤往了顺天。”
韩大监毕恭毕敬放呈到了朱由崧面前。
朱由崧指了指身旁黑檀木椅上坐着的废唐王朱聿键:
“给唐王先看看吧。”
朱聿键缓缓起身,接过了韩赞周递过来的塘报:
“有劳韩大监了。”
朱聿键看塘报的间隙,朱由崧靠在椅子上悠悠言道:
“今晨朕本来还想与诸位议一议先帝殉国之事。
“但是一来与先帝的相关的事务必慎重,而朝堂之上商定此事多有不便;
“二来嘛,还有诸多被其他事情牵绊,难以议清。
“现在请三位前来,是想问问,此事当如何处置啊?”
史、顾、张三人闻言,尽量忍住不去看朱聿键,但三人心中已有计较:
不知陛下问了这位爷的看法没。
其实应天群臣对于崇祯皇帝及其三子之事应当如何处理心知肚明,但今天早上硬是憋着没有说一句话。
如今具有直接继承权的太子及二王下落不明,极有可能是落在了闯贼手里。
任何与崇祯有关的,甚至是朱由崧和顾锡畴已经商议好的谥号庙号,几位大佬均决定装傻充楞。
嗯,只要陛下不提,我们就全当忘了,压根没有此事。
如今看到朱由崧主动提及了此事,史可法头微低,默然不语。
张慎言位在吏部,当然更是一副此事与我无关,陛下您另请高明的样子。
顾锡畴是礼部僚属,似是早有准备,从怀中摸出了折子,递给了韩赞周:
“陛下,臣与陛下议定的关于先帝的庙号、谥号以及衣冠冢,陵寝等俱在此折子上。
“太子与二王,臣与礼部同僚也一并议定了,请您圣裁。”
朱由崧顺手接过了韩赞周递过来的折子,没有去看,而是用镇纸压在了桌子上。
朱聿键若有所思地瞄了皇帝一眼,这才抚须出声道:
“陛下,闯军此一西退当真毫无胜算可言?”
朱由崧感慨道:
“李自成兵败山海关,损失巨大,北直隶附近又无嫡系兵马。
“也可叹这李闯错估了清军的实力,没有同其山东、河南、荆楚等处的兵马合为一处再作计较。
“天地倒悬。
“这一败,他已经失了方寸。
“依朕来看,他定会于顺天急着登基,然后一路西退,退到潼关一线才能缓过神来。
“这北方大好河山,要被鞑子占据了。”
史可法缓缓出声道:
“臣与留都群僚本议定了连虏抗寇的计划,但是陛下于孝陵祭祖之时言说太祖皇帝托梦陛下,应连寇抗虏。
“臣想请示陛下,如何议定国策?”
朱由崧看向了朱聿键:
“唐王有何良策,不妨说来听听?”
朱聿键穿着一身玄色圆领袍,头上并未戴冠,而是插着一枚玉簪,瘦削的面庞上尽是岁月的痕迹。
他思索了片刻,这才沉吟道:
“启奏陛下,臣倒不敢说有何良策,只是心中颇有些思量。
“如今待鞑子坐稳顺天之后,我等可派遣使者北上面见满清摄政王。
“示之以弱,告诉他我等要与其联合,共同灭闯,然后趁势徐徐收复山东、河南二地。
“多尔衮急着与李自成争斗,应该顾不上我朝之事。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史可法思索片刻,言道:
“唐王殿下,若是多尔衮真答应与我联军攻伐闯军呢?”
朱聿键抬眼看了他一眼,摇头道:
“多尔衮可能阳奉阴违,可能出言拒绝,但都不会真的与我联兵。
“其一,自古以来,以北统南易,以南统北难,除我朝太祖外,并无一人能以南驭北。
“其二,自安史之乱以来,江南富裕达北方数倍,如今江南与关中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一旦鞑子占住北直隶,必秣马厉兵以图江南。
“其三,降清剃头的汉人必然竭力为主子摇尾祈欢,说服鞑子南征。
“也就是说,鞑子既然不准备放过晋陕豫鄂的李自成,必然不会放过江南富庶之地。”
史可法点了点头,颔首道:
“唐王所言甚是,是臣考虑不周了。
“既然如此,那应速准备北上迷惑多尔衮的使团。
“在此之前,臣可以大明兵部尚书之名,向他写一封示之以弱的信。”
朱由崧正想喝口茶,听到史可法此言,悠悠放下茶杯,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历史上多尔衮给史可法写了一封极其狂傲的信,全面否定弘光政权的合理性,要求其无条件向满清投降。
甚至恬不知耻,虚张声势,说将放出闯军作为向导,一起率军南下。
按理来说,史可法本应该知道北边的满清在虚张声势。
可史老先生被吓傻了,请来进士黄日芳起草回信,结果黄进士的原稿“词破峻”。
史可法看了以后,害怕激怒清廷,赶忙亲自删除修改,说“不必口角也。”
史大人亲自修改的回信软怂至极,除了辩解弘光政权的正统性,就是声称将要与大清联兵西进攻打闯军,然后两国修好。
至于慷慨陈词,痛骂鞑子,那是半句也没有的。
“好,去信的事,史卿即兴发挥即可!朕相信你能写好!”
史可法忽见皇帝如此激动,疑惑非常,但还是颔首道:
“臣遵旨!”
朱由崧点了点头,对着顾锡畴言道:
“使团人选,便由礼部认定吧。”
顾锡畴颔首道:
“臣遵旨!”
韩赞周走到朱由崧耳边低语道:
“陛下,郑森在殿外候着,让他现在进殿吗?”
朱由崧喜道:
“快去请他入内!”
不多时,一个身量不高,但是异常结实稳重的少年趋步入殿:
“草民郑森见过大明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崧起身郑重走到少年跟前,将他扶了起来:
“郑公子快快免礼,这位是唐王朱聿键。
“这三位分别是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史可法、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顾锡畴、吏部左侍郎张慎言。”
郑森看到天子竟然行降阶之礼亲自扶起了自己,并为自己逐一引荐朝臣,一时有些失措,但很快稳住了心神,对着唐王和几位大人一一行礼:
“郑森见过唐王千岁,见过史大人、顾大人、张大人。”
唐王和三位大人看朱由崧眼中藏不住地对郑森的喜欢,便也没有托大,一一还礼。
朱由崧笑着对唐王说:
“朕一看这小子就爱的很。
“想朕如今尚无子嗣,不如便收他为义子。
“唐王爷乃我家长辈,不如就为他再取个名吧。”
朱聿键眼神划过一丝惊色,但看到郑森稳重有才,颇有气度,再想起朱由崧之前谣传的相面之能,随即笑道:
“臣斗胆,为小殿下起名为成功。”
朱由崧笑道:
“顾大人,朕要封赏成功为忠孝伯,礼部尽快去办。”
史、顾、张三人尽皆笑着应道:
“臣遵旨。”
三人以为朱由崧如此厚待一个小辈是想拉拢郑芝龙,便一通热情操作。
没想到朱由崧这日连郑芝龙的事提都没提,全是拉着郑森问长问短。
小郑和皇帝问答没超过十句话便已知皇帝实非平庸之辈。
内制群臣,外慑强将;
人文地理无所不通,盛衰兴亡熟稔于心。
对于天下大势与时局变幻更是有着惊人的论断。
君臣二人相谈甚欢,又足足聊了半个时辰。
旁边不时搭话的一位亲王、三位重臣亦深深叹服于郑森的见识与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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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泉州安平镇,郑府。
“啊切!”四十岁的郑芝龙鼻头耸动,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斜倚在紫檀螺钿榻上,左颊有一块暗红色的刀疤,自眼睑向下斜斫,直到嘴唇附近,足有四寸长,观来煞是瘆人。
这是十一年前在飓风中与荷兰人血战时留下的痕迹。
郑芝龙深深以此为荣,因为这道刀疤成为了他横行海洋的凭证与印记。
安平镇的军港之中静静停泊着数百艘仿荷兰制式的“乌尾船”,船上有红衣大炮、长短、火枪、火铳等先进火器不计其数。
郑芝龙手下连陆军带水军合计十三四万众。
而且这些士卒不同于明军抑或是闯军。
或有大明沿海渔民、或有北来流人、或有宾旅之士、或有日本浪人、或有安南交趾海员,甚至非洲及西亚黑人。
在熔炉般的海峡之畔,这些力量在郑芝龙的金银火炮帝国的巨力之下,被凝结成了一体,成为大明东南一只沉睡的猛虎。
泉州安平镇是郑芝龙经营了十数年的大本营,在这里他便是土皇帝,什么县令、知府,尽皆仰其鼻息。
从天启到崇祯,二十年来,大明朝廷或文或武剿抚并用,前来与郑芝龙打交道的官吏与将军何止数十。
金门游击卢毓英、福建总兵官俞咨皋集结人马前来清剿,被郑芝龙击溃,落花流水。
福建巡抚熊文灿曾屡次招安郑芝龙。
郑芝龙笑纳一切赏赐和官职,顶着“大明海防游击”的旗号继续招兵买马、扩充势力。
再到后来,大明朝廷便更加焦头烂额。
中原有闯献之乱,关外有清军虎视,再也没有力气与郑芝龙周旋。
海边的暮春时节正是气候宜人。
郑芝龙午觉睡醒后便从螺钿榻上站起,活动活动筋骨,走到卧室内的文玩架边,端详着这些年光辉事迹的见证。
紫檀木制的架子足有七尺高,上有锡兰的玳瑁扳指、吕宋的夜光杯、魍港的夜明珠、爪哇商人上贡明廷却被截胡的珍珠,直径足有三寸。
至于日本的太刀、波斯的香料、甚至欧洲的西洋镜,那便更是数不胜数,郑芝龙都不屑于将这些常见的物什摆进屋中。
尽管郑芝龙住在应天以南千里之外,但是得到崇祯皇帝吊死煤山的许讯息却仅仅比应天群臣晚了一天多。
原因自不必说,大运河、长江、淮河、以及碧波浩渺的渤海、东海,没有哪儿的消息能瞒得过郑芝龙的耳目。
这个消息并没有令郑芝龙大感意外。
或者说,他几乎自出生便纵横海上,没有什么事情能令他感到意外。
郑芝龙自天启年间便感知到大明就如同摇摇欲坠的楼宇,只需再来一场大风,或是一阵暴雨,便能将其彻底摧毁。
因此,他也早就做好在乱世之中周旋辗转的准备,当然,他同样具备这种实力。
但有一个人却与他不同,此人从不是一个享受风险与利润的投机者,而是常常以天下为己任,满怀忠君报国的热血。
这人不是外人,正是郑芝龙的长子郑森。
当然,此刻他已经有了另一个名字——郑成功。
郑芝龙这样的枭雄绝不会将自己的路堵死,他虽然在海上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但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不再漂泊,至少别像自己那样刀口舔血。
他将长子送到应天国子监读书,聘请了名师钱谦益教授其儒家文化,盼望其能通过科举走上仕途。
这既为家族进一步升格留下了朝廷中的棋子,亦是这位精算大师绝佳的一次风险对冲。
一声低呼,将郑芝龙从幻想中拉回了现实。
“叔叔,大木来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