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初到应天
朱由崧的舱门口一左一右站着全天下最高级别的门卫,便是徐州总兵金声桓和其手下参将庄子固。
“诶,金总兵,为何路大人没有随陛下一道南下。
“他老人家率军前来,那多威风,陛下在南京君临天下岂不更加稳便?”
庄子固本来是许定国的部下,自从南归遇到金声桓,便暂且受其节制。
虽说金声桓是庄子固的顶头上司,但是二人性格相似,颇合得来,因此倒是无话不谈。
金声桓悄悄伸头看了一眼里面的君臣三人,小声言道:
“路大人是多少年的老江湖,怎会像你一样在意什么威风不威风。
“他老人家如今肩挑两淮,坐镇江北,日理万机。
“只要路大人手里攥着军队沿江而待,留都群臣才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何况,路大人是守土之臣,陛下南下应天,江淮总得有人坐镇。
“待陛下在我等护送下于应天稳登帝位,到时候再诏路大人进京任职,那才妥帖无比。”
庄子固吹着江风感慨道:
“路大人这一阵子四处奔走,不知道以他老人家的汗马功劳,到时候会得到什么封赏?”
金声桓四下里望了望,这才小声道:
“我估摸着,至少得是上三部的尚书,入阁估计也跑不了。
“谁能干实事,谁只是花架子,陛下心里门儿清。
“他断然不会让留都那些夸夸其谈的东林党把持六部。”
庄子固奇道:
“可我听说应天的大人物多得很,六部尚书、侍郎,就那么几个空缺,这如何安排得下呢?”
金声桓面带狡黠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向了庄子固:
“庄将军忘了,我朝有南北两个都城。
“总共十二个六部尚书,数不清的左右侍郎、左右都御史。
“你道是萝卜多,坑少;我却认为坑位太多,填不满这许多萝卜。”
庄子固噗嗤一乐,金声桓赶忙把他的嘴捂住:
“陛下在屋内呢!”
朱由崧南下的船队浩浩荡荡,大小船只足有八十艘之多。
路振飞在淮安部署伴驾南下的人选时,颇费了一番功夫。
最后只挑了黄得功、刘泽清、金声桓、庄子固、胡茂祯和废唐王朱聿键六人。
其中胡茂祯率军镇守浦口,其是军容最为壮大的高杰手下,路振飞此举意在拉拢高杰。
金声桓和庄子固为福王亲卫,左右不离。
黄得功、刘泽清在诸将中级别最高,让其坐镇船队之中,意在震慑应天府中别有用心之人。
朱由崧听完路振飞的汇报,又加上了一些人,用上了刘良佐的船队,还有百余潞、周、崇三藩的卫队以及鲁藩三子。
朱由崧倒不是担忧只领其中一军前来,其余各人心中有什么不忿。
而是考虑到从龙之臣们都是赌上身家性命来帮助自己,因而带上他们的人马,以示优遇厚待。
船队行至南京龙江关,已是四月二十五日申时初刻。
仲春时分,燕子矶槐花初绽,暮色里摇曳生姿。
码头前站满了留都文武官员,尽皆穿戴整齐绯袍青衫,却又神色各异。
有人此前力主立潞,因而愁眉不展,仿佛大祸即将临头;
有人此前或冒险投机,或掌握内幕,力主立福,此刻心中沾沾自喜,好像升官发财就在眼前。
眼看官船缓缓靠岸,百余名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地,齐声山呼道:
“留都应天群臣恭迎大明皇帝圣驾!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崧在到岸之前换上了郑重的皮弁冠、缀十二缝五彩玉珠,又穿上玄领绛纱袍,还特意内着素色中衣,以表示对崇祯皇帝的追思哀悼。
饶是已经做了许多准备,但见到如此规模在青史上留名的应天群臣,朱由崧不由得也是暗自吐纳,稳定心神。
未几,朱由崧龙行虎步,缓缓下船。
大臣们看见皇帝圣容,又再三叩首万岁。
朱由崧走上前来,手略一扬:
“列位臣工请起。”
待众人起身后,朱由崧抬眼望去,前列诸臣俱是白发老者,他一一扫视,走到诸人近前。
史可法会意,立刻上前为朱由崧介绍:
“陛下,这位是詹事府詹事姜曰广。”
姜曰广身形清瘦,头发花白,更兼袖袍宽大,似乎微微春风都能吹动这位瘦削的老爷子。
历史上的姜大人在南京城破以后,与金声桓一同在江西反正,最后以身殉国。
姜曰广见到皇帝走上前来,要和自己说话,受宠若惊,行礼道:
“微臣姜曰广见过陛下。”
朱由崧抚着姜大人干枯的手,感慨道:
“我早就听闻姜大人在天启年间曾出使朝鲜,不携中国一物往、不取朝鲜一钱归。
“比杨震暮夜拒金,羊续前庭悬鱼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已传为中外典范也,朕今日一见,果然是一位老英杰!”
姜曰广今年六十一岁,从没与皇帝离得这么近过,更从没有听到过皇帝这样的称赞,当场流出清泪,双手颤抖,哽咽道:
“微臣未有微末之功,却承陛下这般称赞,实在...实在愧不敢当。
“但愿为陛下尽忠竭力,继之以死!”
朱由崧安慰他道:
“姜公说哪里话来,朕还要与卿共议社稷之事,请您千万注意身体,多多保重。”
姜曰广连连点头,已经说不出话来,老泪纵横,已觉此生无憾。
史可法接着介绍道:
“这位是户部尚书高弘图高大人。”
高弘图一生兢兢业业,从不结党营私。
虽然此番他也主张立潞,但有意思的是高大人并不是东林党,甚至一度和东林党有隙。
历史上的高大人在弘光政权覆灭后,绝食而亡。
“微臣见过陛下!”
朱由崧笑着对身形魁梧发福、面色微红,看起来颇为慈祥宽和的高弘图道:
“高大人一生公忠体国,从不曲意逢迎。
“当年您在陕甘任职,不畏强权,纠杀王府奸佞,一时诸藩之间风气肃然。
“后来听问您几番辗转,被诬罪还乡,竟仍不温不燥,操劳国事。
“鞑子数年前攻打胶州,您出家资数十万帮助守城,真是我大明忠臣呐!
“有公如此,大明可救!”
高弘图本来还乐呵呵地看着皇帝,当皇帝说到自己一路坎坷、宦海浮沉之时,早已哭得不能自已,难发一言。
多少年的赤诚之心,如今竟被从未谋面的新君主一一铭记,如何不令人为之落泪。
再一想到自己之前受到钱谦益蛊惑,也抱着什么潞贤福庸的滥调,高大人真想一头撞死在朱由崧面前。
“高大人莫要悲伤过度,日后朕还要多多仰仗大人。”
“臣,臣遵旨。”
朱由崧接着挪动脚步,史可法又笑着介绍道:
“这位是吏部尚书张慎言。”
朱由崧连连点头道:
“啊,原来卿即是大名鼎鼎的藐山先生。
“朕数年前在中原就藩之时,便听得先生大名,当今天下诸人之中,卿的书法功力当为第一。
“日后若有极其重要的国书起草,可不要怪朕劳您驱驰。”
十九年前,魏忠贤权势熏天,他的爪牙仿照水浒传的一百单八将,将九千岁的大仇人东林党们个个收录,编纂成了《东林点将录》。
岁月悠悠,名单上的大多数东林魁首俱已作古,化为荒冢之间的枯骨。
在世的人中除了天巧星浪子钱谦益、天异星赤发鬼刘宗周赋闲在家外,尚有三位留都大臣榜上有名。
分别是地阖星火眼狻猊留都工部尚书程注;
地猛星神火将留都吏部尚书张慎言;
地阴星母大虫留都礼部左侍郎顾锡畴。
在此次立福立潞之争中,张慎言和程注都是激进的立潞派。
两人私下里商议好,待皇帝南下应天后便准备上书辞官回家。
谁料如今朱由崧见了面便将张慎言一通夸赞,张口国书让你起草,闭口天下第一书法大家。
六十八岁的张慎言一时激动难言,血脉贲张,头昏眼花,口中颤抖着:
“陛下,陛下,臣,臣敢不效死......”
姜曰广和高弘图此时已经缓过劲来,赶忙前来扶住老张。
朱由崧微微一笑,继续移步向前。
史可法接着介绍道:
“这位是工部尚书程注。”
“老臣见过陛下。”
“程尚书......”
“......”
朱由崧与史可法特意介绍的应天僚属全打了一遍招呼。
这其中大多数人的名字朱由崧都听过。
像高弘图、姜曰广、张慎言这种历史上极其有名的人物,就算史可法不介绍,朱由崧也记得其生平。
应天群臣均在感慨新主博闻强识、体贴下情,俨然是一副明君的气象。
南明弘光政权瞬间亡灭,有两个原因。
一是四镇桀骜不巡,朝廷毫无兵权。
二是内部党政不断,马士英操政弄权。
造成这种局面的根源在于,四镇和马士英凭借着拥立之功,得到了弘光皇帝的信任,便恣意弄权。
原本立潞的留度群臣则分化三派。
一是背水一战,攻击马士英操政弄权,失败后隐退如张慎言、姜曰广等;
二是委屈求全,为了国事勉强屈身于马士英和四镇,主要代表人物就是史大人;
三是瞬间倒戈,投靠马士英,代表人物便是蛊惑人心的东林魁首钱谦益和魏国公徐弘基。
朱由崧知道,面前众人的才华或许难以比拟王猛、慕容恪,跟周公、萧何就更远了。
但是不同于四镇和左家武将一股脑领着几十万人投降了清朝。
南明著名的文臣,无论是号称三贤相的史可法、姜曰广、高弘图;
亦或是需要马上征辟的徐石麟、陈子龙、张肯堂,刘宗周、何腾蛟、堵胤锡;
还是已经有联系的祁彪佳、路振飞、顾锡畴以及目前还在山东,尚不知道干什么的张国维;
甚至是背后黑头黑脑,操权弄政的马士英,最终都选择了与大明共存亡,没有向满清低头。
因此,目前最要紧的事便是压下党争,化解留都群臣的顾忌,聚合起新朝廷的人心。
思及此处,朱由崧咳嗽了几声。
众臣见皇帝陛下似乎有话要说,便都擦了擦眼泪鼻涕,屏气凝神,低头等着陛下训话。
史可法对着朱由崧微微点头。
朱由崧扫视了众人一眼,朗声道:
“诸位先生都是我大明的栋梁之才,孤欲与诸位共谋大计,复我山河。
“只是孤在淮安之时,听得留都群臣有立福立潞之争。”
众臣闻言尽皆骇然。
之前陛下的友善面孔莫不是装出来的?
再看朱由崧带来的船队上徐徐走下的军队和其身侧站着的如门神一般的庄子固和金声桓。
似乎一个个都凶神恶煞,宛如催命的阎王。
留都群贤心中胆寒,尽皆大气都不敢出。
朱由崧又接着言道:
“继统乃国家大事,况太子二王不知所踪。
“孤尚有瑞、惠、桂、潞四位叔叔健在,有此争论在所难免。
“再者说,孤久在河南,有些风言风语传来留都,也是正常之事。
“因此,诸位无论是主张立潞还是立孤,均是一片体国之心。
“况且,孤与潞王叔非但没有矛盾纠葛,反而在南下途中,多蒙潞王叔支持照顾。
“待此间事毕之后,孤有意加潞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为诸藩之长。
“诸卿可有异议?”
群贤尽皆拱手道:
“谨遵陛下教诲。”
朱由崧神色一转,扫视着面前众人,拂袖冷声道:
“既然诸臣工都首肯了。
“那日后谁再敢提昔日立福立潞之事,便是离间朕与潞王的叔侄关系。
“到时候国法森严,朕绝不饶恕!”
众人纷纷跪下叩首道:
“臣等领旨。”
主张立潞的众臣心中终于松了口气,这等丑事,自己不知如何才能遮掩过去,没想到陛下倒主动说穿。
更重要的是,日后没人敢再以这件事当作把柄攻击自己。
主张立福的众臣倒也没有泄气,刚才言语之中,明显能听得出皇帝知道谁在支持他。
韩赞周就清楚的记得,朱由崧见到他之时,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赖卿在应天支持。”云云。
大臣不准提,是为了内部团结。
但是皇帝他老人家心里有数就行了,说不上哪天就想起自己当初力主立福的功绩来了。
史可法见朱由崧训话结束,便对着朱由崧言道:
“陛下,今日天色已晚,容臣带您下去休息。
“待明日一早,便去孝陵敬告太祖神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