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佥都御史徐石麟看了吏部左侍郎张慎言一眼，发现对方没有任何动静，便自己出班言道:

　　“陛下，臣有本上陈。”

　　朱由崧点头道:

　　“徐卿奏来。”

　　徐石麟在北都当刑部尚书时便是远近驰名的硬骨头，曾主张将几个触犯刑律的高级将领和官员明正典刑。

　　这其中就包括大名鼎鼎的许定国和丁启睿。

　　彼时因为言论太过刚直强硬而触犯了崇祯帝天颜，因而被一撸到底，赋闲在家。

　　此番应天朝廷建立之初，朱由崧让大臣推荐可用之材，史可法便举荐他担任纠察百官的都御史，堪称专业对口。

　　朱由崧以为徐大人出班要干自己的老本行，拿出奏本要弹劾谁，可没想到徐石麟一脸无奈，咽了口唾沫道:

　　“陛下，前日史大人先举荐微臣任右佥都御史，同时还举荐看刘宗周大人入朝担任左佥都御史。

　　“可是吏部职方司和都察院本司先后派出僚属前去相请，刘大人却两次拒绝朝廷征辟。”

　　朱由崧暗暗好笑，这请人请不到应该是吏部的职责，和都察院本没什么干系。

　　可徐石麟还是那么急公好义，忙不迭要把这个老同事给叫回来上班。

　　朱由崧思索片刻，转身看向了身旁站着的魁梧大汉：

　　“庄子固，吏部和都察院请不来的人，朕看看你能不能请的来。

　　“你带着锦衣卫再去请一趟吧，要礼貌一点。”

　　站在朱由崧身旁，头戴鹰头冠，身穿飞鱼服，手按腰刀的庄子固点头道:

　　“末将遵旨。”

　　刘宗周此人食古不化，都什么时候了，非要自比诸葛孔明深耕南阳，那只好让锦衣卫帮你体面体面。

　　庄子固本来当提督皇城禁军军务，后来胡茂祯从浦口来京。

　　庄子固便将军务交给了韩赞周和胡茂祯，自己专心训练起了锦衣卫。

　　除了纠差百官外，庄子固还兼备收集各处消息的要务。

　　眼看此事已经议毕了，礼部右侍郎钱谦益出班道:

　　“如今江南各地士绅认为平西伯吴三桂借来虏兵，驱逐闯贼，功不可没，应封关宁总兵平西伯吴三桂为蓟国公。

　　“另应给诰券、禄米，发银两、漕米，差官赍送，速与他取得联系。”

　　钱谦益此前在留都国子监供职，也说不清是自命清高还是待价而沽。

　　朱由崧对他不大热情，但是考虑到其在文人圈内巨大的影响力，仍按照历史上的轨迹将其擢至三品侍郎。

　　只不过原本的左侍郎已经被李清坐了，留给钱大儒的便只剩下右侍郎了。

　　不过钱谦益似乎毫不介意，当初自己煽动立潞，如今借着马士英的这艘小船，倒也混上了官阶，那不的表现表现。

　　江淮以南的地主阶级只知道吴三桂和清军入关，杀得大明的第一号仇家李自成狼狈西蹿。

　　但是这些江南富户对于清军和吴三桂谁是大哥谁是小弟尚不清楚，更不明白清军对于华夏之地有着何种野望。

　　本来历史上应天朝臣也大多如此，但是路振飞、史可法、顾锡畴等人整日与朱由崧交谈，在潜移默化中知道了吴三桂是变节降清而非联清灭闯，下意识将吴三桂当成了叛徒。

　　加之朱由崧在祭拜孝陵的时候以太祖神迹告知群臣要联闯灭清，一致对外，这才止住了大部分留都朝臣对满清的幻想和憧憬。

　　但是即便如此，仍有部分朝臣认为吴三桂毕竟是联合满清掀了李自成一个大跟斗，况且满清入关似乎跟大唐借回鹘兵平定安史之乱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因此，虽然钱谦益此言从后世来看确实荒谬，但是朱由崧知道，这代表了一定程度上的“民意”。

　　朱由崧暗自叹了口气。

　　消息在封建社会，尤其是战乱频繁的时代，是无价之宝。

　　历史上的南明朝廷在六月仍以为黎玉田和吴三桂是大忠臣，应该给予封赏。

　　虽然这两人一个已经投靠李自成，另一个则是满清的带路党......

　　“陛下，臣以为钱大人此言差矣。”

　　大理寺左少卿章正宸出班道:

　　“自古华夷有别，如今与北国音讯相隔，诸般情形难以预料。

　　“我们尚不知吴总兵与鞑子到底是何关系。

　　“若是吴总兵于鞑子处借兵逼闯，今后若其还我京师，那吴总兵自是是立下奇功，理所当然可以擢为国公；

　　“可若是又遇上洪承畴之辈，那我等朝廷事先给他封下国公，岂不是荒诞无比，贻笑天下。”

　　朱由崧点头道：

　　“章少卿此言颇有道理，吴三桂的事一定要周详处之。

　　“吕大人，兵部要不厌其烦派出探子前往北方，看看吴三桂到底有何动作。

　　“钱大人则多与南京士绅多多沟通，就说如今消息不明，让他们莫要慌张。”

　　“臣遵旨！”

　　钱、吕二人回班以后，首辅路振飞接着言道：

　　“陛下，臣有本奏。

　　“今大行皇帝殉国，陛下建极，应天宗庙、祧庙亟待祧祔。”

　　天子九庙，意思是宗庙里只能放九个老祖宗。

　　但是随着一代又一代的皇帝殡天，到后来人多了挤不下，所以新皇为了将自己亲爹塞进去，便要将离自己血统最远的祖宗请出来，此举即为祧，请出来的老祖宗牌位也不能毁了，便找个地方放着，即所谓的祧庙。

　　祔便是将新的牌位请到宗庙。

　　路大人年逾五旬，但是身体强健，胜过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十日以内，他还辅助户部的高弘图、张有誉清查了南国的郡县人口。

　　几番折腾之下，总算是帮助岁数大、身子重的高大人度过了这个难关。

　　如今贵为首辅，事关祖宗的事，礼部不敢独裁，路大人便领衔上书。

　　顾神童显是与路大人商议好了，待朱由崧看向了自己，便立刻出班上奏：

　　“臣及礼部这几日未敢懈怠，冒昧整理出一份方案，请陛下圣裁。”

　　朱由崧毫不在乎天子九庙里放着谁，但是他知道满朝文武重视这些，因此耐着性子道：

　　“好，必也正名乎，顾爱卿便给朕讲讲礼部有何打算。”

　　顾锡畴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这堂传统礼仪课：

　　“今陛下建极，应效仿世宗即位之成例，将先福王尊位请入宗庙。

　　“然入庙必须称帝称宗。

　　“经礼部及鸿胪寺商议，先福王谥为贞纯肃哲圣敬仁毅恭皇帝，庙号恭宗，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朱由崧和顾锡畴在舟中曾经议定建文帝和明代宗的谥号庙号，因此顾锡畴知道自己精心拟定的谥号皇帝不会说自己半个不是。

　　至于庙号，顾神童和留都许多大臣商议之后，才敢有此决定。

　　朱由崧跟老福王一点感情都没有，才不管他谥号是什么。

　　只是定庙号的事，如果没有嘉靖大礼议，那还真是难办。

　　当年嘉靖就是想将他老爹往宗庙里塞，结果朝臣不同意。

　　前前后后折腾了十几年，才将这事定了。

　　皇帝他老子必须是皇帝，必须进宗庙！

　　朱由崧往后躺了趟，如此说来，咱莫名其妙欠了老道一个人情。

　　“甚妥，可照此执行。”

　　顾锡畴手持笏板，深深一揖：

　　“谢陛下，除此之外便是祧祔之礼。

　　“崇祯皇帝在位之时，祖庙中九位先帝分别是：

　　“太祖、成祖、睿宗（嘉靖他爹）、武宗、世宗、穆宗、神宗、光宗、熹宗。

　　“崇祯皇帝殉国，按宗统顺序应祧睿宗皇帝（嘉靖他爹）。

　　“今恭宗（老福王）尊位请入宗庙，则应祧出武宗毅皇帝。

　　“至于兴宗康皇帝、惠宗让皇帝、代宗景皇帝，则一概请入祧庙。

　　“日后我大明千秋百世，太祖、成祖自然承袭祖制，均为不祧之祖。

　　“而世宗皇帝赓续统系，陛下再兴炎祚，亦为不祧之祖。

　　“以微臣愚见，如此，则宗统分明，礼制井然，教化兴焉！”

　　顾锡畴越说越激昂，越说越自信，仿佛是展示自己精心绘制的一幅大作。

　　满朝朱紫皆是饱学之士，这种极其敏感的话题，真要给顾神童找茬也不是找不出来，但并无一人出班反对。

　　大家都知道大礼议最后的结果，那真是无聊至极撕扯了十几年。

　　这会儿都什么时候了，谁吃饱了撑的再来一遍......

　　谁没事去跟皇帝他爹找事......还是有点朱元璋那味道的皇帝......

　　纵然朱由崧不喜欢研究宗庙礼法，也折服于顾锡畴缜密的逻辑。

　　从议定老福王的谥号庙号，到将兴宗、惠宗、代宗请入祧庙，再到将崇祯帝和老福王搬入宗庙，祧出睿宗武宗两位先帝，一切顺理成章，若合符节。

　　朱由崧扫视了一眼群臣，发现无人反对，便笑着对顾锡畴道：

　　“如此疑难纠葛之事，卿竟然整理得如此晓畅通达，有理有据。

　　“着礼部与鸿胪寺照顾爱卿所奏一一落实，凡顾爱卿其余之议，朝廷不再复议，全数准奏。

　　“顾爱卿整理宗庙伦序劳苦功高，利在当朝，朕意加授正二品资政大夫，以示褒奖！”

　　顾锡畴撩袍跪倒：

　　“臣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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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应天宗庙现状：

　　明太祖朱元璋、

　　明成祖朱棣（一昭）、明世宗朱厚熜（一穆）、

　　明穆宗朱载坖（二昭）、明神宗朱翊钧（二穆）、

　　明光宗朱常洛（三昭）、明恭宗朱常洵（三穆）、

　　明熹宗朱由校（四昭）、明思宗朱由检（四穆）。

　　注2：应天祧庙现状：

　　明兴宗朱标、明惠宗朱允炆、明仁宗朱高炽、明宣宗朱瞻基、明英宗朱祁镇、

　　明代宗朱祁钰、明宪宗朱见深、明孝宗朱佑樘、明瑞宗朱佑杬、明武宗朱厚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