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阊阖重开(四)
朱由崧看向了赵之龙:
“忻城伯世袭武将,奉旨镇守南京,想必对武将的封赏已有计较,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赵之龙下意识地瞄了吏部左侍郎张慎言一眼,这才赶忙出班,朗声道:
“启奏陛下,臣以为如今江山残破,虏寇之乱甚重,武将之责比本朝任何时期都要重。
“兼之各地军事之任紧急,分则散,合则成。
“我朝素来以文驭武,臣以为此情于今已不太合适。
“况皇上龙飞应运,实惟总兵官,至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金声桓、卜从善早决大计,拥立圣躬,功在社稷,宜锡五等爵,剖符延世。
“除此以外应仿照都督徐州诸军事高杰,在总兵之上设置大都督一职,监管各处军务。”
朱由崧点了点头,随口问道:
“诸卿以为如何?”
功勋纷纷出声应和,文臣面面相觑,无人说话。
朱由崧扫视了一眼集体沉默的文官集团,不免哑然失笑。
这些文臣们被江北的熊虎之将吓破了胆。
放在平日,听见别人说什么“武将拥立圣躬”,还有什么“以文驭武已经过时”之类的论调,这些笔杆子们是要群起攻之,将发此狂语之人喷到体无完肤的。
可是如今文臣们却噤若寒蝉,没一个人与赵之龙展开辩驳。
历史上急着给武将赏赐的本是立君出现问题的史可法、姜曰广等人,但是由于自己将当初立君的问题压了下去,如今留都文臣也没有想法去舔武将的屁股,倒是功勋急着扩大武将的权势。
灵壁侯汤国祚见文官全部哑火,不禁胆子大了些,出班侃侃而谈:
“从来守江南者,必于江北。
“即六朝之弱,犹争雄于徐、泗、颍、寿之间,其不宜画江而守明矣。
“但此时贼锋正锐,我兵气靡,备分则力单,顾远则遗近,不得不择可守之地,立定根基,然后鼓锐而前,再图进取。
“臣以为当酌地利,急设六藩。
“六藩者:淮、徐、扬、凤、滁、庐也。
“凡各属之兵马钱粮,皆听其自行征取。
“如恢一城、夺一邑,即亦属其分界之内。
“而六藩即用靖南伯黄得功、总镇高杰、刘泽清、金声桓、刘良佐、卜从善,优以礼数,为我藩屏,听督臣察酌,应驻地方,相机固守。
“江北之兵声既振,则江南之人情自安。
“黄得功已封伯,似应进侯;
“杰、声桓、良佐、泽清、从善似应封伯。
“左良玉恢复楚疆,应照黄得功进侯。
“马士英合诸镇之功,爵赏似应与得功相齐。
“卢九德事同一体,应听司礼监察叙。”
朱由崧暗自摇头,怎么留都这些文武还有在江北设置六镇的想法。
你们当真不知道现在江淮之间是谁说了算吗?
朱由崧心中对留度这些文武群臣颇不满意,但是语气却没有丝毫变化:
“诸卿以为何如?”
史可法、姜曰广等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出声道:
“灵壁侯所言甚是,臣等无异议!”
史可法等人到底是立潞心虚,尽管知道在江北设置大军阀的危害,但由于这些军阀都是拥立朱由崧登基的武将,且有功勋在其中支持,立潞的文官终究是没法拒绝。
朱由崧眉头微蹙,正准备出言反驳时,却听得朝堂上一声大喊:
“陛下,此乃谬论,断不可行也!”
朱由崧朝着后方看去,只见左列极后的位置闪出一名官员,上前数步,跪倒高呼:
“北都工科给事中李清叩见陛下!”
朱由崧猛然坐直,看向李清的眼神变得炽热:
“李爱卿平身,汝莫非李太师之后乎?”
李清的高祖即为嘉靖、隆庆两朝的名臣李春芳。
李春芳在嘉靖二十六年以状元及第,授翰林修撰,后来在道士皇帝治下升任武英殿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
隆庆二年,还一度升任内阁首辅,累官至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在死后被追赠太师。
祖上是英雄,李清此人也丝毫没有辱没门风。
他以修史闻名,朱由崧如何不记得这位史学家在历史上不受满清征召,兀兀穷年隐居注史。
李清听得陛下竟对自己家门熟知至此,起身激动地颤声道:
“陛下,陛下真圣人之资,竟记得臣高祖官爵。
“臣无以为报,唯有秉忠死谏!”
朱由崧笑着言道:
“李卿言重了。
“令高祖朝中老凤,居中持重,为国为民立有大功,朕为人君焉能忘却?
“李卿觉得灵璧侯和史大人所言,有何不妥?”
李清当真是义正辞严,朗声回道:
“以汤壁侯、史阁部之设六镇,不设于山东、河南,不顾青、兖、开、汝,乃设于南畿数百里之内,此则第一失著。
“守江非策也。
“若以河南、山东为江南屏蔽,仿唐、宋节度、招讨使之制,于山东设一大藩,经理全省,以图北直;
“于河南设一大藩,经理全省,以固山、陕,择大臣才兼文武者任之,厚集兵饷,假以便宜。
“于济宁、归德设行在,以备巡幸,示天下不忘中原,如此克服可期。
“若弃二省而守江北,则形势已屈,即欲偏安,不可得矣!
“又诸镇咸跋扈,宜使分不宜使合,务别其忠顺强梗之情以懋劝之,而阁部大树兵以自强,乃可制也。”
朱由崧大为满意。
求其上则得其中,求其中呢?那便只能得其下。
仅仅将军镇封在江北的咫尺之地,那这些军镇便会互相倾轧,竭力内斗。
当然应当将官职封的又高又远。
你若想拿到实惠,那便去向敌军要地盘。
朱由崧暗自点了点头,扫视了勋贵一眼,却换了个话头:
“李爱卿有大才,抱大器,祖上又有大功于本朝。
“如今诸藩既南下,缺少个管理的官员,擢卿为礼部左侍郎兼宗人府宗正。
“平常要多与顾大人交流学习,南下宗室的安置朕就交给你了。”
李清见皇帝对自己的直谏大为赞许,叩头谢恩道:
“臣谢陛下隆恩!”
朱由崧接着感慨道:
“嗯,李爱卿,你可不要小看宗人府宗正这个官职。
“朕南下实赖潞、周、鲁、崇、唐等藩护持,如今朕临九五,宗亲却在江北流浪。
“这如何能够令人心安呢。
“因此,你的担子也不轻啊。”
李清连连点头称是。
顾锡畴出班道:
“陛下所言甚是,以臣之见应去藩王无故不可回朝之制,让其尽回应天。
“太祖布置诸藩是为了为国之蔽翼,如今天下丧乱,既已无先蔽翼之力,不妨将诸王接回国都。
“在国都同样可以为国尽忠竭力嘛。”
朱由崧听到这个‘在国都尽忠竭力’的说法,点头笑道:
“卿所言甚是,礼部当迎封地丢失之藩王之应天。
“另,擢潞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无论任何级别的兵官将领,尽皆需向潞王行军中之礼”
众臣拱手道:
“臣等遵旨!”
张慎言轻蔑地扫视了一眼勋贵,出班言道:
“臣等闻闯贼入怀庆甚急,幸赖天佑陛下,遣壮士常应俊于茫茫雪夜。
“臣以为新朝初建,常壮士功不可末,应该封其为项城伯!”
朱由崧点了点头,悠悠出声道:
“张卿所言甚是。
“此番南下,常贤弟出力不少。
“朕能有今日,多亏了他在茫茫雪野,不顾风寒,背着朕一口气狂奔了数十里!
“思之如何不令人感慨!”
顾锡畴马上接口道:
“臣退朝后立刻准备封赏项城伯的事。”
朱由崧点了点头,对着身旁站着的韩赞周言道:
“韩公公,你素来忠贞有为,便替朕总领全局,监管京城、皇宫诸军。
“朕的亲军,京营已经出了三千,兼之胡茂祯的五千人,已有八千。
“退朝后,你和史大人再从刘良佐、黄得功、卜从善三部各调两千人,由你和庄、胡二将统领。
“至于卢大监,如今朕的印信尚在他那里,让司礼监命他速来,接过掌印太监的职衔吧。”
韩赞周赶忙上前,叩首道:
“多谢陛下厚爱,奴才遵旨!”
功勋们互看几眼,纷纷低下了头,皇上迟迟不说武将封赏的事,分明是想告诉勋贵。
他老人家坐上龙椅不仅是武将的功劳,还有宗室的拥护、亲信的扶持,甚至还有阉党卢九德和韩赞周的参与。
而自己等人的上书中,对武将的封赏过高,让他老人家不舒服了。
徐弘基、赵之龙、汤国祚等功勋互相看看,欲言又止。
李清到底是个厚道人,接着言道:
“陛下,虽说于近处立大藩不可取。
“但是总兵官常年领兵在外,劳苦功高。
“忻城伯的封爵之策,依臣看来,实是正论,应著其功劳,依次授爵。”
朱由崧看李清的眼光甚是温和,点头道:
“李爱卿所奏甚合朕意,赏罚不明则朝政不清。
“依朕看,高杰部已略定归德,岂非正与李大人所言契合。
“我朝廷王师向西向北推进,正是告知中原百姓,朝廷既有余力、又有远志。
“朕思忖,灵璧侯所言设置藩镇,不无道理。
“但是我等终归是要北上的,不如往北移一些。
“这样吧,便正式任命高杰为都督河南、徐州诸军事。
“鉴于其率军收复归德,为朝廷南迁之后的进取首功,便从伯擢为侯,授其定北侯。
“黄得功为都督凤阳、淮安诸军事,他本为‘靖南伯’,这南有什么可靖的,改封为靖北侯便是。
“刘良佐为都督长江诸军事,封为云中伯与诚意伯刘孔昭共同训练水师。
“刘泽清为都督兖、青、莱、登诸军事,封为蓟门伯。
“卜从善为都督汝宁、开封诸军事,封为朔方伯。
“金声桓为都督东昌、济南诸军事,其协助路大人交涉两淮、斡旋徐扬,劳苦功高,封为范阳侯。”
史可法、高弘图、顾锡畴等人听到朱由崧给诸将加的爵名,不由得感慨万千。
“定北”、“靖北”、“云中”、“蓟门”、“朔方”“范阳”。
这摆明了不准备偏安江南一隅,有志北伐。
朱由崧并没有否定功勋提出来的,擢拔武将从总兵到大都督的提议,毕竟实际上只是个称呼的变化,武将手中的权力并没有因此扩大。
他也没有否决给诸武将封爵的提议,人家提着脑袋拥护自己登基,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封官加爵。
封赏功臣可学赵匡胤,亦可学刘邦,但是万万不能学项羽。
封赏的范围嘛,这当然需要变化,若让六镇重兵聚集在凤阳、淮安两府。
那便如同卧榻之侧有人酣睡,政令如何通达?
北进又如何设置桥头堡?
现在这两府尚在马士英、路振飞的控制下。
黄得功既忠心耿耿,又军纪肃然,让其一人都督这两地便难题尽解。
卢九德即将调回禁中担任掌印太监,黄得功有了这个靠山,位置也能坐的稳。
至于刘良佐,他水平太差,道德太低,给任何封地都有投靠清军、祸害百姓的可能。
只好将其先按在长江,让他先把劲使在江鱼大鳖身上,随后再徐徐图之。
思及此处,朱由崧对着史可法和刘孔昭言道:
“史卿、诚意伯,操江水师扼守天险,纵横南北,位尤重焉。
“你们很快便会与刘良佐将军的水师汇合。
“江中之事,就靠三位精诚合作了。
“刘总兵新来,二位得多带带他,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史可法和刘孔昭对视一眼,深深会意,陛下这是让我们敲打敲打刘良佐呢。
“臣等遵旨!”
第一天早朝基本上能定的大事已经定了,朱由崧顿时感到身心俱疲,摆摆手道:
“左良玉、郑芝龙、蜀王、盐铁专营等议题甚为繁复,今日是议不成了。
“史、高、张、顾几位爱卿,还得烦劳你们散朝之后再抽空议一议。
“给你们三四天的时间,分成四个折子递上来。
“今日就到这里吧。”
早朝从寅时初刻开始,退朝时已是正午时分。
从皇帝到百官,没有一个人不是大汗淋漓。
鸿胪寺卿朱之臣亲自行退朝礼,出班高呼:
“启奏陛下,臣等奏事毕!”
殿外銮仪卫听到此声,立刻鸣静鞭三响。
朱由崧点了点头,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文武官员见状行五拜三叩头礼,朱由崧没有去看黑压压的人头,而是将眼神转向了殿外的蓝天白云。
不知今日这殚精竭虑、绞尽脑汁的一议,能不能议出破碎山河的重建蓝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