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声桓神情低落，凄然道：

　　“可这又有什么法子呢？

　　“只能跟路抚台去淮安了。”

　　朱由崧点了点头，没有言语，心中开始思虑了起来。

　　今年年初，闯军东渡黄河之时，明朝将领大多归附。

　　高杰因为给李自成送了顶绿帽子，实在是没脸投降闯军。

　　于是便率军从陕西、山西、河南一直狂奔到山东。

　　自称精兵三万，马骡九千。

　　凤阳总督马士英垂涎其军容壮大，便让其驻守徐州。

　　希望高杰部能受自己节制。

　　朱由崧叹了口气：

　　“高杰真的会听马总督的吗？”

　　金声桓连连摇头：

　　“王爷，谁说不是呢？

　　“路巡抚气得破口大骂。

　　“说马总督此举与开门揖盗、引狼入室又有何异？”

　　朱由崧眼中寒光一闪，追问道：

　　“那，马总督给高杰答复的使者呢？”

　　金声桓回道：

　　“庄朝梁如今尚在徐州。

　　“稍作休整之后，便会去给高杰部回信。”

　　朱由崧眼珠一转，已有计较：

　　“那便是说，高杰如今尚未得到进驻徐州的指令？”

　　金声桓点了点头：

　　“诚如王爷所言。”

　　朱由崧紧紧地盯着金声桓：

　　“金将军，我能相信你吗？”

　　金声桓先是一怔，随即立刻勒马，拱手颤声道：

　　“末将唯王爷马首是瞻。”

　　朱由崧点了点头：

　　“先遣人将他拖住。

　　“待孤跟路巡抚详谈之后，必有分晓。”

　　金声桓自前日与福王船上对谈，被其一顿夸奖。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便涌上心来。

　　适才又猜到已有同僚抢先投靠了福王。

　　此刻便不由得焦虑了起来。

　　但金声桓又考虑到给藩王办事，在本朝实在比较敏感。

　　担心自己力有不逮，不能从命。

　　因此心中难免再三纠结。

　　待听得朱由崧安排的任务还算规矩时，这才长出了口气：

　　“小事一桩，末将定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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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振飞头带乌纱，身着锦鸡补子团领衫。

　　腰着玉犀带，神情肃然。

　　他进得后堂，四平八稳地走上前来向二王行礼道：

　　“下官淮扬巡抚路振飞，拜见潞王殿下，拜见福王殿下！”

　　路振飞刚要躬身参拜时，却突然被一只手稳稳扶住。

　　朱由崧将路振飞劝回到了座位上：

　　“路抚台不必多礼，我二人此次南下，还要多多仰仗抚台。”

　　路振飞道谢入座后，开口道：

　　“二位王爷南下是想去孝陵扫墓？”

　　朱常淓转着手中的佛珠，神情肃穆：

　　“是呐。

　　“乱世之中，人如草木。

　　“今看摇落，凄怆江潭。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言罢，往椅子上一靠。

　　口中自顾自地吟诵起了佛号。

　　朱由崧听得直摇头，但还是露出了一抹淡笑，给路振飞解释道：

　　“献贼掠凤阳，焚我祖茔。

　　“思之令人心痛，便想南下探看。

　　“只是我朝素有制度，无可奈何。

　　“蹉跎过去了数年，如今唉......”

　　路振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极快地扫视了二王一眼，这才徐徐开口道：

　　“二位王爷心忧国事，实为下官楷模。

　　“虽说我朝素有制度，‘诸王不得擅离封地’。

　　“但非常之时，应以非常之制。

　　“此番南下合情合理，并无不妥。

　　“只是如今两淮之间，闯贼汹汹，动荡异常。

　　“南下路途遥远，沿途流民乱军实难预料。

　　“万一王驾不安，下官实难担待呀。

　　“不如且随下官待在淮安。

　　“待肃清两淮乱贼，下官当亲自护送二位王爷南下应天。”

　　路振飞本来猜想，二王是难以抵挡闯军的进攻这才不得已南遁。

　　若是这样便好说了。

　　可以先将其安置在自己辖内。

　　到时候慢慢转圜，向上陈书一封，待表明情况后再看京城如何处置。

　　可若是南下祭祖，二王并无朝廷文牒。

　　就这样堂而皇之经过自己辖区，然后给应天大佬们一个惊喜。

　　自己要遭受的弹劾暂且不论，大明朝廷的威严何在？

　　到时候众藩皆以闯军略城为由，擅离封地，事情便不好处理了。

　　思量至此。

　　路振飞便决定将二王安置在淮安，再徐徐向上汇报。

　　总之，既不能对两位王爷太过严苛，也不能放任不管。

　　实实在在是两难的抉择。

　　朱常淓放下了茶杯，心中也开始计较起来。

　　原本计划着想法设法留在淮安。

　　可是跟侄子待了许久之后，便想在南京来一波风险投资。

　　保福王，投陛下，扶太子，在南京都便于操作。

　　可一直停在淮安，这算什么事？

　　他蹙着眉头道：

　　“这，本王担忧。

　　“若是在淮安呆久了，时局生变。

　　“祭祖之后，无法返回，这该如何是好？

　　“闯贼攻势凶猛，我那卫辉存亡，恐在旬日之间。”

　　路振飞神色不变地看了朱常淓一眼，坦然道：

　　“王爷的辎重，日前下官已遣人护送之淮安。

　　“如今北方局势动荡，就算是此刻便南下祭祖。

　　“一时间也不好返回。

　　“不如就先呆在下官辖地。

　　“待局势明朗，再做计较。”

　　朱常淓往椅子后一靠，不再言语。

　　淮安就淮安，本来也是打算在淮安长驻。

　　朱由崧发问道：

　　“为何舍近求远，不留在徐州呢？”

　　路振飞面露难色，长叹一声：

　　“王爷有所不知。

　　“马总督将高杰安置在了徐州。

　　“高杰桀骜不驯，恐惊了王驾。

　　“二位王爷还是随下官去淮安吧。”

　　朱由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悠悠道：

　　“听说高杰尚未得到马总督回信。

　　“照本王来看，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

　　路振飞闻言，神色瞬间大变。

　　福王朱由崧久在河南，他怎会知道徐州高层刚刚得知的消息？

　　再者，朱由崧这后半句提到“转圜的余地”。

　　何为“转圜的余地”？

　　这福王素来未闻贤声，怎会...

　　路振飞咽了口唾沫，身子前探，声音也低了几分：

　　“若是未将高杰放入城来，马总督那边如何交待？”

　　朱由崧盯着路振飞，良久才说道：

　　“若是路抚台将高杰安置妥当，马总督自是通情达理之人。”

　　路振飞瞄了朱由崧一眼，抚须沉吟了一会儿，这才说道：

　　“福王的意思是，重新找块儿地方安置高杰？”

　　“可他会舍弃徐州而去其他地方么？”

　　朱由崧目光炯炯地盯着路振飞，朗声道：

　　“路抚台身为朝廷命官，代天子巡抚两淮。

　　“却瞻前顾后，被一武夫胁迫至此？

　　“高杰号称三万精兵，能上阵杀敌的不过万余。

　　“且经长途跋涉，疲劳不堪。

　　“有道是樯橹之末，不能穿鲁缟。

　　“何况路抚台名正言顺，高杰若行悖逆之事，则人心尽失。

　　“您又何惧哉？”

　　朱由崧之言慷慨激昂，又有理有据。

　　路振飞默默点头，不由得对福王颇有改观，良久才道：

　　“徐州下辖四县。

　　“依福王之见，该将高杰安置在哪个地方？”

　　朱由崧抿了口茶，心中暗叹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路振飞这条老狐狸果然极难对付。

　　这问题实在是刁钻至级。

　　看似是一个选择题，实则是一道考验综合实力的论述题：

　　请福王殿下简述徐州四县的地理人文概况。

　　请结合时局形势，分析将高杰安置在哪个县最为合适，并给出理由。

　　若是你答不出个一二三，怎么敢给老子提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