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君臣冰释
顾、史分侍左右,小心翼翼地扶着朱由崧登上了船。
“陛下请!”
皇帝在前,大臣在后,君谦臣恭,缓步入舱。
朱由崧头戴善翼冠,身着象牙色缎袍,前胸、后背及两肩各用金丝绣着五爪金龙,袖口纹着海水江崖纹,在舱内主位坐定。
史大人和顾大人在旁侍立,静候皇帝纶音。
“爱卿请坐,不必拘谨。”
“谢陛下!”
史大人神色赧然,不敢抬头,只是看着榆木桌面。
顾大人则不然,自港口相见他就察觉朱由崧英气不凡,果如祁、路信中之语。
他坐定以后,忍不住感慨道:
“圣上龙章凤质,神光高照,实有挽天倾、扶社稷之英气。
“臣虽凡器,亦知天命在兹,实在是,实在是欣喜非常啊!”
朱由崧倒是总听到这些夸赞之语,笑着摆了摆手:
“顾爱卿过誉,说的哪里话来。
“昔日曾闻顾爱卿与先帝在宫中对策,论及识人用人之法,孤亦从中受益匪浅啊。”
顾锡畴本来欣喜的脸色上出现大惑不解的神情,赶忙问道:
“陛...陛下说......说臣与先帝论及用人?”
朱由崧看着面前的顾大人,心中幽幽长叹几声,自己博士论文便写的明清礼制,顾锡畴早就被用烂了。
“是啊,您列举前朝用人有五失。
“铨叙无法,文网太峻,议论太多,资格太拘,鼓舞未至。”
朱由崧按照脑中的回忆,缓缓背出了顾锡畴指出的朝政五失。
顾锡畴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他心里无比疑惑,自己与崇祯帝的密谈,远在洛阳、怀庆的福王朱由崧是怎么知道的。
朱由崧接着侃侃而谈,结合自己的论文,化作助教给面前两人上起了课:
“古来崩坏山河,各有其弊,但有顾爱卿所言此五失,则社稷有累卵之危。
“秦季恃申商之术,刑峻有若秋霜。赭衣塞途,黔首噤声。后来陈涉一呼,天下影从。苛律亦未保社稷,此文网太峻也。
“后汉桓灵以降,阉宦弄权,察举隳坏。豪族鬻爵纳赇,牧守自辟僚属,才德尽弃,唯亲是用,此铨叙无法也。
“魏晋九品壅滞,专以门资。寒素之家,虽有管葛之才,不列上品;膏粱纵无犬马之效,竞登显秩,此资格太拘也。
“南朝江左偏安,士族耽于玄理,蔑视耕战,浮诞丛生。庾桓北伐,逋进即溃;苻坚南侵,谈客束手,此议论太多也。
“残唐府兵既废,神策腐窳。九州健儿,赏赉不继;将士但求苟全,谁思奋戟?天子孤坐九重,竟无死节之臣,此鼓舞未至也。
“凡青史所载,乱世之生,大抵逃不出这五条。
“顾爱卿昔日之语,至今尚如雷震。
“孤发自中原,辗转两淮,今奉诸臣之意,斗胆践祚临朝。
“顾爱卿所言殷殷,均是金石之言,孤是每日都要拿出来再三温习的。”
这一段话说完,不仅顾锡畴怔怔出神,就连一旁低头静坐的史可法也瞠目结舌地望着朱由崧。
“到底是谁谣言福王不贤的。
“这是不贤的样子?”
两人心中同时冒出这个问题。
舱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十秒。
史可法和顾锡畴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跪倒。
史可法叩头拱手道:
“陛下圣明!今聆听圣训,解析曩时陈弊,有若掌上观纹一般,方知陛下有经天纬地之能。
“我大明江山,祖宗社稷有救矣!”
“臣要向陛下请罪,臣曾......曾以为陛下不贤,妄议神器所归。”
“臣请褫衣受刑,绝不巧言脱罪!”
顾锡畴震惊地看向了史可法,大家都藏着掖着当初不欲立福王的想法,可史大人倒好,不打自招。
这话也是能在皇帝面前说的吗?
顾锡畴不敢为史可法开脱,只是陪着他不住地磕头。
史可法眼见新君谈吐不凡,极有见地,打心底里为朝廷宗庙欢欣鼓舞。
至于自己的性命荣辱,他着实一点也没放在心上,这才不吐不快,将自己所作所为一股脑说出。
朱由崧先是一愣,然后赶忙起身将跪倒的二人扶起,拉着史可法的手道:
“史爱卿言重了。
“卿所思所念,非公忠体国、至忠至孝所不能为也,孤已知之。
“当时之事,有如秋风过耳,以后不必再提。
“孤与卿等当勠力同心,共图大业!”
“看看这个吧。”
朱由崧从袖袋之中拿出马士英的信,中指和食指轻轻夹起,在史可法和顾锡畴的面前晃了晃。
看见杏黄色的信纸和其中隐隐约约的墨迹,顾锡畴略一思量便知这是何物,心中升出阵阵寒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史可法默然不语,身体轻微地颤抖。
朱由崧望着长江的孤帆远影,缓缓言道:
“此信是马总督交给孤的,但是孤一眼都不曾看。
“是谁写的,写了什么内容,孤也毫无兴趣。
“今日孤指长江为誓,信中所言当为往事!
“若有再提者,身死鱼腹!”
言罢朱由崧双手使劲将,三两下就将信纸撕的粉粉碎,然后走到窗前,向外一扬。
碎纸片随着呼啸而过的江风飘向远处,恰似史可法心中的愁思一般化作了乌有。
史可法鼻子一酸,眼眶中热泪奔涌,又跪倒在地:
“陛下圣德巍巍,有如天覆地载。
“臣感激涕零,惭愧无极。”
顾锡畴也大喜过望,赶忙跪道:
“此乃社稷之幸,百姓之幸。”
朱由崧摆了摆手,示意两人起来:
“今日初次见面,二位如此客套孤就不追究了。
“以后莫要动不动便跪下,没有旨意,私下里见孤谁也不准跪!
“二位坐着议事吧。”
世上岂有不愿意看别人给自己下跪的人,朱由崧一开始倒也享受过这样的过程。
可是许多时候,双方话刚说了一半,臣子们就扑腾一声跪下。
要么诚惶诚恐,要么一阵客套逢迎。
一来二去时间都耽误在跪倒和起立中了,正经事也说不成。
几次三番以后,朱由崧也便意兴阑珊了。
顾史二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撩袍起身,浅坐在椅子上,上半身绷得笔直。
朱由崧看了一眼二人的坐姿,心中暗暗摇头,这二位还是过于生疏。
他过了一会才清了清嗓子缓缓道:
“所谓‘必也,正名乎’。
“朕想来,现在刚刚登极,有三件急务要办:
“其一,为先帝上谥号尊号,昭告天下,以恤万民追思;
“其二,便是寻找三王下落,妥善处置;
“其三,联系我大明各地忠良,或有沦陷闯营者山河阻隔,虽意欲弃暗反正,然苦无门路者。
“我们均以宽仁,只要脱离敌营回归我土,一律既往不咎。
“不知二位有何高见。”
史可法恭恭敬敬颔首作揖,回答道:
“陛下明鉴,您所论三务,俱是收拾人心,匡正积弊的要务。
“顾大人素以博学多才,精研礼制闻名于世。
“陛下所说的议定谥号、尊号这件头等大事,我想顾大人应当早有思量。”
朱由崧顺着他的话头看向了顾锡畴,示意他答话。
顾锡畴思索片刻,嘴唇嗫嚅了好一会儿,这才言道:
“陛下所言诸事,臣不敢妄断,可召集留都诸公一同商议。
“不过臣的确有两件事要上奏陛下,只是此二事颇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