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彪佳和高杰、汤芬在营中并排巡行，忽然抚须感慨道：

　　“高总兵，其实在祁某看来，路大人并非那么斩钉截铁。”

　　高杰一怔，不明白此话从何说起，问道：

　　“高某愚鲁，祁大人请说得更明白些。”

　　祁彪佳站定之后，转头来看向高杰：

　　“路大人并非将徐州看作什么宝贝。

　　“换言之，徐州城交给高总兵来驻守，也不是不行。”

　　高杰闻言瞪大了眼睛，赶忙问道：

　　“路大人真有此意？

　　“是他亲口对祁大人说的吗？”

　　祁彪佳笑道：

　　“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

　　“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路大人有意，却不必说明。

　　“虽然我并未亲耳听见，但是确有其事。”

　　若是别人说这般弯弯绕的言语，高杰怕是要开腔骂人。

　　但是此刻他对祁彪佳倒是多了不少耐心，咽了口唾沫接着问道：

　　“路大人如今在何处？”

　　汤芬接过了话头：

　　“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路大人奔走于徐淮之间，事务繁忙。

　　“我等也不知他究竟在何地。

　　“此间之事，路大人一应托付给祁大人了。”

　　高杰明白了话中之意，赶忙伸手躬身，做出了请的姿势：

　　“还请二位大人砀山县衙叙话，高某目前在那里办公。”

　　祁彪佳点了点头，三人一同离开大营，到了砀山县衙的内堂。

　　坐定以后，早有仆役将香茶奉上。

　　祁彪佳端起茶杯，安心品茗。

　　高杰坐在上座心痒难耐。

　　待祁彪佳缓缓放下茶杯以后，高杰便急不可耐地问道：

　　“大人适才说，路大人兴许有将徐州让给高某之意，不知...”

　　祁彪佳和汤芬对视了一眼，这才徐徐道来：

　　“哈哈，高总兵这‘让’字怕是不大贴切。

　　“路大人和高总兵都是朝廷股肱。

　　“高总兵进驻徐州，路大人收缩防线，这是换防。

　　“而并非谁‘让’了谁。

　　“如今顺天垂危，形势一天比一天紧急，这一点高总兵是最清楚的。

　　“路大人和应天史尚书多次书信商议如何应对时局之变。”

　　祁彪佳话说一半，故意顿了顿，等着高杰提问。

　　高杰刚刚稳坐在太师椅上，被祁彪佳这一顿，果然上半身前倾，紧紧盯着祁彪佳：

　　“那此后呢。

　　“二位大人商议出什么结果？”

　　祁彪佳抚须道：

　　“嗯，二位大人准备在淮安集结一支北上勤王的精兵。

　　“从海路前往顺天接陛下、太子南下。”

　　汤芬点了点头，瞄了祁彪佳一眼，没有言语。

　　这话是路振飞亲口告诉汤芬，并让他如此转呈给祁彪佳的。

　　但汤芬知道，这理由不是为了劝说高杰，而是为了劝说祁彪佳。

　　路振飞为人舒旷通达，从不标榜自己忠于皇帝。

　　在福王南下之前，他亦与凤阳大狱中坚毅强忍的唐王交好。

　　此次见到福王睿智明断，便也倾力相助。

　　但是祁彪佳为人古直，对朝廷和崇祯皇帝忠心不二。

　　若不以北上勤王为名，他是绝不会向高杰提出私下组建军队的要求。

　　汤芬心中蹭亮，若是此番陛下和太子没能南下，这支军队就是给福王南下监国准备的。

　　高杰沉吟半响，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才缓缓道：

　　“高某明白了，不知路大人要多少人？”

　　汤芬笑道：

　　“五千精兵，其中骑兵五百即可。”

　　高杰眉头紧皱，自己手底下虽然有近五万人，但是妇孺老幼就占了一半。

　　真正的精兵实则也只有万余，如今还分在四地，拼凑起来也并非易事。

　　祁彪佳知道高杰有难处，于是便抛出了个甜枣，不紧不慢道：

　　“路大人说，若您同意，他则撤出徐州防区。

　　“徐州一应事务由高总兵决断。

　　“祁某不才，愿留于此地协助高总兵。

　　“路大人还说了，淮安方面愿为高总兵提供粮饷物资。

　　“此外，高总兵忧心的妇孺、伤兵，可悉数送往淮安府，路大人会妥善安置。”

　　祁彪佳几句话连续破解高杰的诸多心结。

　　地盘让出来了；

　　我高杰自镇徐州；

　　军粮军饷不断供；

　　妇孺伤兵也可以妥善安置。

　　虽说让妇孺南下淮安有挟持之嫌，但高杰本身并无谋逆之心。

　　况且，路振飞虽然强横，但是高杰绝不信他能干出以妇孺胁迫自己军队的事。

　　如果将营中的老弱交给路振飞妥善安置，自己便是甩开了负担和拖累。

　　此外，行政能力极强的祁彪佳若留在此地，那更是如虎添翼。

　　高杰心中动摇了。

　　如果真能坐稳徐、黄一线，那么形势便相当可观。

　　军队没有包袱，轻装上阵，战斗能力便会再上升一层。

　　彼时行政事务交给祁彪佳处理，自己一心扩大军队、巩固防线。

　　想来五千人的军队，不出半年便能训练好。

　　高杰颇知兵机，作战又悍勇无前。

　　日日夜夜渴望得到徐州城，正是想以此为依托，大展一番拳脚。

　　北拒黄河运河一线，南连江淮获得给养和物资。

　　向西则可觊觎中原，恢复归德，甚至汝宁、开封。

　　若到了那时，战功、权势岂是旁人可比。

　　高杰脑海里已经想象到一两年后自己封侯封公、擎天而立的场景了。

　　“元爵，那不就是一等爵位么。

　　“既在徐州，封我一个徐国公有何不可？”

　　汤芬接着说道：

　　“路大人已经传令徐州左近的睢宁、邳州两县。

　　“命他们就地设置行营，用来安置高总兵的伤兵。

　　“至于妇孺，刚好由五千精兵护送到淮安府城山阳县，路大人会率人亲自安顿。”

　　高杰心满意足，狠狠地点头道：

　　“好啊，路大人高义！解我高杰后顾之忧。

　　“既然如此，那容高某召集部下商讨一番，看哪一位愿意担任这勤王军队的将领。”

　　祁彪佳起身透了透衣袖，踱步到高杰身边道：

　　“高总兵，这是要北上勤王的军队，切切不可挑选莽撞、凶残之辈。”

　　高杰心中一番思量，立刻起身，郑重言道：

　　“我外甥李本深，有勇有谋，文武双全，可堪大用。”

　　“咳咳咳！”汤芬被茶呛了一口，放下茶杯摸了一会儿胸脯后这才言道：

　　“李将军乃是高总兵心腹爱将，我等如何能割爱。

　　“路大人曾说，若是高总兵督领徐州，萧县的人马便可以撤防。

　　“如果下官记得不错，萧县守将是胡茂祯胡将军吧。

　　“不如就让胡将军顺势率军护送妇孺南下至山阳。

　　“随后再与路大人商议北上勤王之事，如何？”

　　高杰悻悻道：

　　“既然路大人已有计较，那就依路大人所言便是。”

　　本来高杰想的是让李本深跟着路振飞训练军队。

　　他此行就算扎下了根，跟了路振飞，但好歹是自己的亲外甥，归根结底还是自己人。

　　还有一点，李本深品质、威望没得说。

　　但是能力略欠，自己本来也没过多依仗他带兵打仗。

　　至于胡茂祯，高杰是真有点舍不得。

　　胡茂祯此人能力出众，和外甥一样是高杰从李自成那里带出来的。

　　既是嫡系，又有能力，这在他的一帮下属之中便颇为难得。

　　如今他跟了老对头路振飞，高杰顿感心痛不已。

　　祁彪佳看高杰面有难色，便宽慰他道：

　　“高总兵，路大人的诚意您也看在眼里。

　　“此番在淮安练兵，乃至北上勤王，打的依然是高总兵的旗号。”

　　汤芬端起茶杯，用衣袖捂着脸喝了一口茶。

　　那可不。

　　胡茂祯的名字根本就写不进福王的劝进表里。

　　高杰点了点头：

　　“只要是为朝廷、为陛下，打谁的旗号都是一样的。

　　“但愿此番能将陛下太子接到应天。”

　　祁彪佳拱手辞别：

　　“还望高总兵尽快准备，祁某在徐州翘首以待。”

　　高杰起身留客：

　　“祁大人用过膳后再去也不迟。”

　　祁彪佳摇了摇头：

　　“不敢，徐州城中换防之事，殊为繁杂，祁某就先告退了，高总兵留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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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一日，淮安巡抚府。

　　“顺天消息，十一日陛下颁了罪己诏。”

　　“应天又传来消息，言说孝陵晚间常有哭声，唉。”

　　路振飞神情肃穆，隐有悲恸，摇头叹息。

　　朱常淓手中佛珠不停：

　　“阿弥陀佛。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朱由崧默然不语，崇祯帝殡天，至今已有两日了。

　　算一算时间，讣闻大抵还有一周才能到达淮安。

　　路振飞将徐州让与高杰的决定，是朱由崧劝说的结果。

　　朱由崧告诉路振飞，与其让马士英下命令，将徐州让给高杰，不如借祁彪佳之口做个美事。

　　一来让高杰知道路大人和马士英谁亲谁疏；

　　二来，换取他一部分人马，组建精锐，也获得了报偿。

　　最重要的是，可以将祁彪佳安在徐州，替路振飞看管高杰。

　　这两人通力合作，足以将徐州打造成抗清的一线阵地。

　　出乎朱由崧意料的是，路振飞居然连理由问都没问，就说了一句：

　　“善，便依福王所见，请祁巡抚坐镇徐州。”

　　言罢便一边给祁彪佳写信请他出山，一边给留守徐州的汤芬写信吩咐事由。

　　朱由崧算盘打的飞快，最终还是猜不透路振飞到底在想什么。

　　历史上路振飞是拥立福王最激进的大臣之一。

　　当应天众臣有立潞之论时，高杰，刘泽清都曾给路振飞去信询问。

　　路振飞的立场鲜明果决，即应无条件支持福王监国：

　　“立贤则乱，立嫡唯一。”

　　可是如今自己说什么他都点头，也不多问，倒让朱由崧心里有点发麻。

　　这路大人仿佛早就看穿了自己想要南下登基。

　　朱慈爚眉头紧皱，叹息道：

　　“如今，我等于淮安等着北方的消息便是？”

　　路振飞眼神望向厅外，良久才应道：

　　“月初，阁部行文要练兵加饷，着我与河道总督黄希宪黄大人多加留意。

　　“可旬日来，便再也没消息了......”

　　朱常淓又是一声长叹：

　　“阿弥陀佛。

　　“王命南仲，往城于方。”

　　朱慈爚用脚踢着桌腿，默不作声。

　　朱由崧起身伸了个拦腰，又揉了揉中府云门，心中暗自好笑。

　　史书记载，在北都城破的消息尚未传到应天的这段时间里。

　　留守应天的大佬们每日开会便都是相对无言，喝着茶，踏着地板。

　　如今在淮安府小会议室内，也是这般。

　　“不知道现在留都群臣都在干什么。

　　“是不是已经开始争吵是立潞王还是立我了。”

　　牙兵在门口拱手道：

　　“诸位王爷，路大人。

　　“金声桓将军从宿迁回来了。”

　　路振飞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便是。”

　　金声桓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魁梧大汉。

　　“末将见过几位王爷，见过大人。

　　“这位是从北边下来的参将庄子固。”

　　“庄子固，嘶，庄子固。”

　　朱由崧总觉得庄子固这个名字好似在哪里听到过，但又想不起来。

　　庄子固跪下行礼道：

　　“末将见过几位千岁，见过路大人。”

　　朱由崧摆手道：

　　“将军免礼，请起答话，哪里人士？”

　　庄子固站起身来朗声道：

　　“在下辽东人士。”

　　朱由崧又问道：

　　“如何会遇到金声桓将军？”

　　庄子固答道：

　　“末将隶属于援剿河南总兵官许定国。

　　“因国事艰难，军队被闯军打散，我二人又素来不和。

　　“这才...这才分兵辗转南下。”

　　“什么！你是说原山西总兵许定国？他也南下了？”

　　朱由崧猛然坐正，许定国——剃发降清，暗杀高杰，以一己之力毁掉北伐大业的带路党。

　　“是，王爷，末将素来与他不和，因而分道扬镳，各自南下。”

　　庄子固抬眼瞄了朱由崧一眼，接着说道。

　　路振飞察觉到了朱由崧的异动，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听说他本应下狱处死，后来又被朝廷安排到了河南，不知许总兵如今在哪？”

　　庄子固摇了摇头：

　　“末将实在不知。”

　　路振飞又问道：

　　“庄将军此番南下，有多少人马。”

　　“不到三百。”

　　庄子固并没有因为实力单薄而自形惭愧，反而朗声道：

　　“人数虽少，但都是英勇忠义之辈。

　　“末将斗胆请路大人划一县之地，命末将镇守。

　　“必缮甲厉兵，以图与闯贼再战！”

　　路振飞抚须沉思片刻，对朱由崧道：

　　“福王殿下认为该分拨何地给庄将军驻守呢？”

　　朱由崧站起身，脱口而出：

　　“睢州、宁陵。”

　　（明归德府行政图，万历十年（1582））

　　路振飞胡须微微颤抖，想问他是不是想说睢宁，但看朱由崧眼神坚定，便缓缓道：

　　“这二地左近徐州，隶属于河南归德府。

　　“但是归德府如今是在闯军手里。

　　“福王殿下？”

　　朱由崧点头道：

　　“既然高杰旬日便要驻军徐州，孤想他必定摩拳擦掌，准备进取以自效。

　　“不如便用归德让他试刀吧。”

　　朱由崧并未提到的是，许定国八成已经南下到睢州了，此人必须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