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精锐,走出小石崖的只有一大两小三个人。
杨同贲扛着年纪最小的那个孩子在前面没命地跑,稍微大一点的在后面没命地跟,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一路跑到看不见人烟的地方才敢松懈。
三个人应声倒地,就像从坟地里新刨出来的三具腐尸——不仅身上肮脏溃烂,眼睛里更是没有一丝活气。
过了好久好久,天上的飞雁衔来一轮孤日,万丈光芒顷刻间照亮了这片荒凉的土地。暖融融的阳光温暖了他们僵冷的身躯,便听见他们生硬的笑声在地上打滚。
笑啊笑啊,杨同贲开始哭,越哭越痛苦,比死了还难受。
小男孩儿给他擦眼泪,单纯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死亡的阴影。他问:
“殿下,我们活下来了吗?”
大孩子麻木地说:
“反正没死。”
这样说太颓废了,杨同贲不希望孩子们小小年纪就这么阴沉。他抹干眼泪,提起两个孩子,鼓舞他们:
“我们都活下来了,都要好好儿活下去!”
说罢,要带他们继续前行。
小男孩儿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似乎在等谁。
方才突围的时候,他吓得哇哇大哭,副将为了安慰他告诉他这只是演习,一会儿会和他集合。他这个年纪是混沌的,一个思想告诉他一切的死亡都是真实的,另一个思想又告诉他副将说的话是真的。他不知道该听谁的,就想等等看,说不定副将就从太阳里面走出来了。
可是直到太阳升到天上,副将还是没走出来——他再不走出来,天这么高就该下不来了。
杨同贲为了缓解孩子们的恐惧就和他们聊天。他问大孩子叫什么,哪里人,为什么参军?
大孩子消沉地回答道:
“我叫胡玉,凉州人,征兵的时候说一个人丁给一斛米,我没有爹和哥哥,家里还有三个妹妹要养,我就来了。”
小孩子不等杨同贲问就主动说:
“我有哥哥,我有哥哥,我家就我和哥哥还有娘还有爹还有姐姐……好多好多人……哥哥带我找娘,然后遇到李将军,然后就在军队里,然后……然后……”
他的话语无伦次,但是很认真,他真的太想讲清楚自己来自哪里,要干什么,要往哪里去。因为娘说过,讲清楚了人家才知道怎样把你送回家。
大孩子厌世的目光触碰到小孩子的一瞬间消散了,他不由自主地摸摸小孩儿的头。
“乖。”
此刻,他的眼里或许是家里年幼可爱的妹妹。妹妹乖巧伶俐、能说会道,自己也是这样教她要多多讲话,话多一点没关系,这样人家才知道你是谁家小孩儿,知道把你送去哪里。
杨同贲很想听两个孩子继续讲下去,可是他支撑不住了。突然,他倒下了。
他的肩膀还在流血。
…………
杨同喜的鸟笼里钻进来一只陌生的鸟。说是鸽子吧头像鹰隼,说是鹰隼一类的吧身躯和鸽子差不多。那么大的块头将小小的鸟笼占满,坚硬的羽毛像一把把匕首,棕褐色的脑袋上一双鹰眼直勾勾的很渗人,红色的喙却被人为磨钝。
可怜的知信子缩在花瓶后面瑟瑟发抖,就像看见猎鹰的耗子。
“谁的鸟……”杨同喜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这鸟脚上绑着信筒。
她伸手要去解信筒,鸟并不啄她,还温顺地别过头。
原本一头雾水又好奇的杨同喜看到信上的文字后顿时站不住了,冲出门的背影可以看出是多么欣喜若狂。
信上说,杨同贲被谭徵救下了。
原来谭徵行军途中见到烽火讯号,推测到杨同贲那里出事了,立马改变行军路线,带兵支援他。虽然没能赶得上救小石崖下的人,但是解救了周子松的部队,还帮杨同贲留下驻守营地的余部赶退了敌军,在外搜救的过程中又捡到了杨同贲。
飞鸟传书毕竟有限,上面没说杨同贲具体怎么样了。
不过这已经足够安慰近几日惶惶不安的人心。
皇帝龙心大悦,把杨同喜、杨永霖、雍王妃都留在宫里用晚膳。
晚膳期间,皇帝斟酌着说了另一件事。
“趁着双方休战的时间,朕打算过两日就派人送沁公主回维疆。”
“好啊,挺好的。”杨同喜敷衍道。
但是从皇帝的眼神可以看出没这么简单。
“嗯……”皇帝搓搓手,难得这么局促,“朕的意思是,让霖儿护送他未来的妻子回去嘛,顺便也拜访拜访老丈人……”
在座几乎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王妃更是呛住了。
皇帝解释道:
“打仗本就耗费巨大,太孙的婚事耗费也小不了,一时半会儿真的举行不了。看现在的局势,非得稳住维疆瓦尔格部咱们才能放开了打,既然不能用和亲约束他们,那就……”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心虚地拨弄盘子里的菜。
杨同喜回头看杨永霖,本以为他需要安慰,没想到一脸平静,似乎早就知道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发问,王妃先反对了:
“这不就是要把霖儿送去当质子吗?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皇帝虽然和杨同喜斗嘴斗惯了,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堂而皇之地反对他的,何况王妃一向恭谦温顺让他觉得好拿捏,今天这样失态,叫他很不快,于是冷冷地说:
“他娘还没说什么呢。”
王妃却反常地不怕他,直言道:
“我才是他的母亲。”
是啊,杨永霖被过继给雍王,雍王妃才算他的母亲,生母如公主在名分上也得靠边站。
皇帝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换个说辞安抚王妃: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仗要打,亲也要结,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再说了,霖儿要是去维疆,离凉州也近了呀,阿贲要是看到他也会高兴的。”
提到杨同贲,王妃动摇了。
见此,皇帝继续说服:
“阿贲这一仗打得惨烈,他又是爱钻牛角尖的性子,恐怕不会轻易撤回来。要是瓦尔格部一直不消停,就要一直分散军力防他们,战事也就拖得越久。谁不希望速战速决,让阿贲尽快回来治伤呢——你说是不是?”
杨永霖也站出来表态:
“爷爷,娘,母亲,你们别争了,我愿意护送萧吾尔沁去维疆。要是能不费一兵一卒就稳住西疆,何乐不为?”
杨同喜马上撇清关系,
“我可没争。”
气氛总算轻松下来,几人决定先安心把这顿饭吃了,明日再交给内阁具体商议萧吾尔沁回国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