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杨永霖从宫里出来，细细咀嚼皇帝那句“你娘善用阳谋，你谋算不如她，可以应对以阴谋”。
他觉得皇帝在暗示他什么，甚至在默许他什么，这种不清不楚的模糊感，使他又心慌又兴奋。在此之前，他接受过的教导，全是光明磊落的君子德行，从未敢将“阴谋”二字深究。
可是有些东西不需要细心教导、日日考察，只要给一点苗头，就能在人心底生根发芽。
杨永霖一开始想从万甫贪污受贿的事着手，可是当他顺藤摸瓜深究下去发现，不仅是万甫，雍王、公主、东宫甚至是皇帝都撇不清干系。他知道这还不是他能触碰的，只能作罢。但是他很快又找到了另一个机会。
李严循有一个朋友和王广认识，一次那个朋友请了李严循和王广一起喝酒，席上李严循大发牢骚，诉说自己家被万家搅和得家宅不宁。原因是万珩娇气刁蛮，养胎期间三天两头往娘家跑，李母不乐意说了她几句她就哭哭啼啼闹绝食，万夫人仗着万甫的权势跑上门讨说法，把李母好一顿羞辱，连带李严循都被冷嘲热讽一番颜面尽失。为此，李母就把厉害的李老太太从老家接过来，想要她出面治一治万钰。李老太太果然是有诰命在身的一品夫人，气势足，和万夫人天天争高低都不落下风，终于也让万珩安分了不少。
王广回来后将此事告诉杨永霖，提议可以从此事入手，参万甫一个品行不端。这做官最麻烦的莫过于一言一行都被无限放大，内宅家事一旦和品行挂钩，很容易招惹是非。以前不是没有过类似的事，先帝在位时有个臣子的小舅子仗势欺人占了良民几亩地，后来有人为了对付此人就把此事添油加醋上报上去，最后这个臣子被连降两级，贬出京。
现在只要对万家和李家的矛盾稍加利用，最好让万甫直接参与进来，那万甫就逃不掉了。
可是要从何着手呢？他们很快找到机会。
李老太太在庆国寺隔壁的长青庵供了个替身，隔三差五她身边的韩婆子会替她去敬香火请佛经。那个替身女尼与庆国寺里的和尚有勾结，她为了保住李老太太那里的差事，对每一个知道她奸情的人无所不依，后来就有人专门经营这份买卖，只要给够钱就能威逼这个女尼到李老太太那儿吹耳边风。寻常百姓有个小官司想要走后门，就会花点钱打点这里的关系。
杨永霖让王广伪装成普通百姓，要这个女尼在李老太太面前推荐两个巫女，说她们可以测算胎儿男女，还能转胎。巫女是杨永霖找人假扮的，她们那些所谓成功的例子也是找人演的。李老太太重男轻女，且对这个孙媳妇本就厌恶，得知此事稍稍考察就上当了，命人花重金请巫女到家里做法，为了防止落人口实让两个巫女假扮成替女眷念经的尼姑。巫女故意挑了万甫回京那天的日子，在万甫快进城时开始做法，等万甫进城就刚好得知万珩危急的消息。万甫爱女那是众所周知的，万珩出嫁时万甫恨不能把家搬去李府，曾因为李严循和万珩起了口角，他特意告假跑去李家把李严循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要是知道女儿大着肚子被婆家欺负，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护犊子，事实也确实如预料的一般水到渠成。唯一另杨永霖意外的是，万珩竟然这么容易就难产，还差点死了。但是得知万珩命保住了，杨永霖心里的不安随之烟消云散，更加心安理得地利用此事。
另一边，皇帝因为杨同喜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权术的事生气，人在气头上难免不理智，教了杨永霖使坏。他本意是让杨永霖找一找万甫在户部的错处，到时候参他失职渎职，将他户部尚书的职务卸下来，也让万钰失去当太孙妃的资格。只是皇帝没想到万甫和李家的矛盾来得这么巧，让杨永霖抓住机会狠狠打压了万甫一番。虽然知道他的真实目的，可是当亲耳听到他那番言论，还是叫人心寒。
皇帝想到杨同喜当初带着年仅七岁的杨永霖回宫寻求庇护，那个依赖母亲的小尾巴时时刻刻跟在杨同喜身后，口口声声都说“我要阿娘”“阿娘最好”。那样的孩子，为什么会从他口中说出那么寒凉冷血的话？他不是更应该体谅一个女人做母亲的辛酸吗？
想到这里，皇帝又觉得腹部开始隐隐作痛。他吃下田太医秘密配的药，没有告诉任何人。
两日后，万甫顶着两个黑眼圈上朝，不等别人攻讦，他主动请罪。
“请陛下治臣失职之罪，卸臣户部尚书之职。请陛下治臣治家不严之罪，替李中丞休了臣女万珩。请陛下治臣逞凶殴打妇人之罪，贬臣及家人出京。”
众人全被万甫这一出弄乱阵脚，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
皇帝看着一夜白头的万甫，想到他堂堂户部尚书是多么位高权重、翻云覆雨，现如今为女儿的事卑微至此，心底涌起万分同情。趁着没人说话，皇帝当机立断罚万甫一年俸禄补偿李家，李严循与万珩就此绝离，李家如数归还万珩的嫁妆，万家如数归还李家的彩礼。万珩所生一子尚且嗷嗷待哺，理应跟随母亲，李家不许上门讨要。
如此判法众人虽然不服又无法反对，只能默默惋惜失去一次对付万甫的机会。万甫对此感激涕零，更是毫无异议。
下朝后，万甫略过虚情假意的众人，直接跑到杨永霖面前。二人面对面站住，气氛一时间微妙得叫人不忍错过。
“殿下，臣代替小女表态，小女低贱浅薄，不敢高攀殿下，请殿下放心。”
说罢，万甫又向杨同贲深鞠一躬，说道：
“请雍王殿下代臣谢过王妃美意，然臣的女儿皆娇纵无德，不敢匹配东宫，臣日后更不敢上东宫讨说法。”
杨同贲刚要开口安慰，万甫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同贲也气恼，故意留了句话给杨永霖——
“有损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