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雨里争衡,百年相等。
哪吒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得像要裂开,混天绫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贴在胳膊上,像条受了委屈的小红蛇,连鳞片都蔫蔫地耷拉着。他望着多宝道人,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淌进嘴角,又咸又涩,带着说不出的委屈:“我们没有!我们从来没有忘了他们!”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喉咙里像卡着团火,“可当时……当时天元鼎里的火都快烧到眉毛了,除了联手,我们还有别的路吗?难道要抱着一起死,让冤屈烂在鼎底吗?!”
敖丙伸手按住他颤抖的肩,冰蓝色的眸子在雨幕里亮得惊人,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裹着泪的琉璃:“道长说的‘有用’,在我们心里是‘活命’——只有活着,才能替百姓数清楚那些血债。”他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妖族里……也有像我父王那样,被锁在海底千年,从未伤过一个凡人。不能因为一些人的恶,就把所有人都钉在耻辱柱上啊……”
多宝道人望着两个少年交握的手,掌心的血被雨水冲得淡了,却缠得更紧,像两株在风雨里纠缠的芦苇。他忽然笑了笑,如意上的青光暗了暗,倒添了几分柔和:“好一个‘活着数血债’。”
“师兄!”太乙真人终于忍不住开口,拂尘上的白毛全湿透了,一缕缕贴在木柄上,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孩子们年纪小,心里急,说话冲了些,师兄莫怪。”他轻轻拉了拉哪吒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吒儿,雨大了,先避避再说。”
“我不避!”哪吒甩开他的手,眼泪掉得更凶,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鼻尖红得像被冻住的樱桃,“他就是在绕圈子!他不想说夔兽吞了半城人,就把妖族扯出来当挡箭牌!他不想提无量仙翁的罪,就盯着我们联手的事咬!这不是理!这是歪理!”
李靖突然上前一步,将两个少年护在身后。他盔甲上的水珠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淌,“嘀嗒”“嘀嗒”落在沙滩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多宝道长,”他声音沉得像海底的礁石,“孩子们说的是实话。当日若不联手,别说报仇,我们连陈塘关的城门都见不到了。”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掌心的老茧蹭过少年们的发顶,“至于妖族……有举着刀冲在前的,也有跪在地上挡刀的,不能一刀切啊。就像仙家里,有无量仙翁那样的毒,也有慈航真人那样的暖。”
金吒突然拽了拽木吒的袖子,小声却坚定:“上次我们在竹林,还见着个小豹子精,不顾危险,搭救落水孩童呢。”木吒连忙点头,小脸上满是急切,攥着金吒的衣角,声音细细的却很清亮:“是真的!那只小豹子化形的时候还仿照了我的模样呢!”
多宝道人望着太乙真人和李靖护犊子的模样,又看了看那两个踮着脚、急着替妖族辩解的孩童,忽然叹了口气。如意上的青光在雨里晃了晃,竟柔和得像月下的流水:“李总兵倒是比这些娃娃通透。”他转向哪吒,语气里的锐利淡了些,倒添了几分长辈的温和:“你方才说‘师伯不讲理’,其实你心里清楚,贫道讲的不是‘截教的理’,是这世道的理——这世道的理,从来都裹着血和泪,哪有那么多干净利落的是非?”
哪吒的眼泪还在掉,却不说话了。他想起娘走时,爹抱着他说“活下去,才有力气恨”;想起慈航真人笑着说“公道像月亮,有时被云遮了,却总会亮的”。这些话混着雨声,在他心里搅成一团,又疼又暖,像被雨水泡软的糖,甜里带着涩。
敖丙忽然轻声道:“那夔兽的罪,到底要怎么算?”
多宝道人望着半空被青光裹着的夔兽,它正低头望着沙滩上被雨水冲淡的血迹,独眼微微闭着,像在忏悔。他沉默片刻,忽然道:“碧游宫的经卷里,有‘赎罪’两个字。它若真心皈依,往后百年,便让它守在陈塘关的海边,替溺亡的百姓引渡亡魂,替往来的渔船挡挡风浪——功过是非,百年后让海浪来评。”
夔兽猛地抬头,兽首在雨里重重一点,发出沉闷的呜咽,像个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
雷声渐渐远了,雨却还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护罩上,发出“沙沙”的响。太乙真人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用油纸仔细裹着的桂花糕,递到哪吒面前,声音里带着心疼:“快吃点,别冻着。你娘要是看见你这样,又该偷偷抹泪了。”
哪吒没接,却突然扑进他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肩膀抖得厉害,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师父……我是不是很没用?连句像样的话都辩不过……”
太乙真人拍着他的背,拂尘上的水珠打湿了他的道袍,声音软得像棉花:“傻孩子,能守住心里的理,比赢了嘴官司强百倍。你看,你守住了陈塘关,守住了敖丙,还守住了慈航真人用命换来的清明——这才是最要紧的。”
敖丙站在一旁,看着哪吒埋在太乙真人怀里的背影,又望了望多宝道人远去的方向——青光已隐入云层,那句“百年后再算”却像颗种子,落在了雨里。他忽然握紧拳头,冰蓝色的鳞片在雨里闪了闪,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百年就百年。我们等得起。”
李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两个少年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雨水传过去,暖暖的,带着父亲独有的宽厚:“爹陪你们一起等。”他掌心的老茧蹭过少年们的发顶,像在给他们力量。
金吒和木吒也跑过来,一左一右拉住哪吒的衣角,脸上满是坚定:“我们也等!”金吒还从怀里掏出块皱巴巴的糖,塞进哪吒手里,“吃块糖就不苦了。”
护罩里的百姓不知何时安静了,那个给慈航真人递过花的妇人,正颤巍巍地举着块油布,想给他们挡雨,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好孩子……快过来避避雨吧……”
沙滩上的血迹被雨水冲成了淡淡的红,像一幅浸了水的画,混着海浪声,像谁在低声诉说。
哪吒望着那片红,突然从太乙真人怀里抬起头,眼睛里虽还有泪,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星:“对,我们等得起。”
他伸手牵住敖丙的手,两个少年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掌心的汗与血混着雨水,在沙滩上洇出小小的痕,像两颗紧紧挨着的心,谁也不肯松开。雨还在下,却好像没那么冷了,风里带着点桂花的甜香,像是慈航真人在远处,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