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子夜时分,寒风如鬼哭,在太学廊庑间,尖啸盘旋,卷起残雪枯叶,扑打窗棂,似有冤魂夜泣,声声催命。檐角铁马叮当乱响,如断魂铃铛,惊得栖鸦扑翅而逃,没入无边的墨色之中。
两名杂役,佝偻着背,裹着破絮袄子,抬一筐黑炭,悄然地潜入地龙通道,左顾右盼,四处张望。
地龙通道幽深潮湿,石壁沁水如泪,水珠滴落,声如更漏,又似低语,仿佛地下,埋着无数未写完的史稿、未申辩的冤魂,在暗处窃窃私语,申述着自己的冤屈。
腐朽之气,混着炭灰气味,在火把摇曳的光晕里弥漫开来,令人窒息。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两名杂役,面色青白,如行尸走肉。
忽闻一名杂役压低嗓音,惊呼道:“张兄弟,这砖缝里卡着片帛书,还有一些残简!这不是大人正在四处寻找的吗?我们的功夫终于没有白费,酒肉的赏赐,又有了。天气寒冷,我们去好好大搓一顿。”
火光凑近,照见帛上墨迹斑驳,字字如钩,力透绢素:
“孝元皇帝时,外戚王氏擅权,致朝纲紊乱,忠良屏退,社稷几倾……”笔势遒劲,顿挫有致,确似班固手泽——连那“几倾”二字,末笔微颤的收锋,都与他病中所书的墨宝如出一辙。
消息如电,飞报太学诸生张丰。
太学诸生张丰闻讯狂喜,如获至宝,几乎踉跄奔至暗处,双手颤抖着,接过帛书与残简,指尖抚过字迹,眼中精光灼灼,如饿狼见肉,如赌徒押中生死局。
那墨痕在他眼中,已非文字,而是一枚枚朱绂紫绶、金印银章,是外戚马氏门下第一功臣的冠冕!是他十年寒窗,也换不来的升官发财的通天阶梯!
他仰头低笑,声音阴冷而得意,如毒蛇吐信:
“班固啊班固,莫怪兄弟无情无义。你平日自诩,史笔如铁,清高不染尘,鄙视我等诸生,今日却要栽在我手!
有此帛书残简,再合《史记后传》残卷诸书,你私议外戚、讥讽朝政、私修国史、大逆不道之罪,铁证如山,百口莫辩!”
太学诸生张丰,紧攥残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已握定班固命运,甚至已看见廷尉堂上,班固跪伏认罪,满门流放,而自己立于马防将军的身侧,受天子嘉勉,赐宅赐田,名动京华。
却不知,头顶穹窿之外,乌云正聚,风暴将临。
那帛书墨迹,看似班固亲笔,实乃外戚马季,密令巧匠摹写——此人曾为宫廷缮写吏,专仿名家笔迹,连墨中掺入的松烟比例、书写时手腕的顿挫节奏,皆经反复揣摩。
字字皆毒,句句设阱,专为引班固入彀而伪造,坐实班固罪行。太学诸生张丰,自以为执棋,实则不过一枚棋子,有用则用,无用则弃——权贵所需,非真相,非公义,唯可借之刀,可用之奴耳。
而刀嗜血,也终将反噬执刀之人。
地龙深处,水滴依旧,嗒、嗒、嗒……如倒计时,如丧钟,悄然敲响太学诸生张丰,未觉的末路。
忽然,一阵穿堂风,自通道尽头掠来,火把猛地一晃,几近熄灭。太学诸生张丰,心头莫名一悸,回首望去,只见黑暗如墨,深不可测。他忽觉手中帛书简牍微凉,竟似有血意渗出——低头细看,原是炭灰沾指,却恍惚如血。
远处,洛阳城东,窦府灯火未熄。而宫中,一封密奏,正悄然呈至御前。
10
西京长安,京兆狱最深处,玄字号牢房如地底幽穴,不见天光。四壁霉斑斑驳,青黑交杂,如无数鬼影在石上爬行蠕动;湿气凝成水珠,自石缝间缓缓渗出,滴落于地,声声“滴答”,如催命更漏,敲得人心神俱裂,连梦魇亦不敢驻足。
牢中腥腐之气浓重,混着干涸血垢、朽烂稻草与铁锈之味,令人作呕。
班固身着粗麻囚衣,衣襟破绽,肩头磨穿处露出皮肉,结着暗红血痂;长发散乱披垂,几缕黏于额角,遮不住那张憔悴却未屈的面容。
双颊深陷,唇色泛白,唯双目如寒星,灼灼不灭,映着牢窗缝隙透入的一线微光,似有千钧之志未折,万古之愤未平。
他背倚石壁,脊梁挺直如松,纵使铁链加身,亦不肯弯下半分。右手食指指甲已磨秃渗血,指尖红肿溃烂,却仍咬牙在墙上刻划——一字一痕,一划一痛,正录《百官表》之序:“汉承秦制,设三公九卿……”
笔画虽拙,却筋骨凛然,横如铁戟,竖若孤峰,仿佛以血为墨,以骨为笔,将汉家制度、百官纲纪,刻入这铁狱石壁,亦刻入青史长河。
每刻一笔,指尖便撕裂一分,血珠顺墙蜿蜒而下,如朱砂写就的注脚,无声诉说着一个史官最后的倔强。
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吸气,皆似吞下满狱浊秽,肺腑如焚;每一次呼气,又似吐尽胸中块垒,肝胆俱裂。指甲刮过石面,“沙沙”作响,如蚕食桑,如刀剜心——那不是刻字,是史魂在黑暗中挣扎发声;那不是宣泄,是孤臣以身为烛,照史不灭。
忽有狱卒巡至门外,铁靴踏地,锁链哗响。见他仍在墙上划字,嗤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写什么狗屁文章?”
班固不答,只将手指按得更深,血混着石粉,在“九卿”二字下拖出一道赤痕,如断剑余锋。
牢外更鼓遥传,三更已过,夜深如墨。
而墙上新痕未干,字字如钉,钉入这吃人的牢狱,也钉向那尚未沉沦的天理。
远处宫阙,灯火通明,笙歌未歇。
谁人知,此刻在这不见天日的深渊里,一支不肯折断的笔,正以血续史,以命守道?
隔壁死囚的哀嚎戛然而止,如断弦崩裂,余音未散,已化作一缕无声冤气,沉入地底。牢狱骤然死寂,连滴水声也似被掐断,唯余铁链微颤,如垂死之喘。
旋即,狱卒谄声迭起,卑躬如犬,膝弯几乎贴地:
“周廷尉大人亲临,快开闸门!”
铁链哗啦震响,闸门沉重开启,锈蚀发出刺耳呻吟,仿佛地狱之口被迫张开。寒风裹挟着宫中熏香与血腥混杂的气息,涌入玄字号牢房,吹得墙角残烛几近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