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的月亮泉,死寂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按下了暂停键,天地间陷入一片诡异的静止,整整十几秒,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动弹分毫。
这一刻,所有人的思绪都仿佛被冻结,唯独安宁的脑子在疯狂飞速运转,无数念头杂乱地冲撞着她的心神。
她死死盯着前方澄澈的月亮泉,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第一时间冒出的不是慌乱,而是刺骨的警惕和寒意。出事了!绝对有人在暗中动手脚!
小王子的血没有沉在月亮泉底,这就意味着小王子不是异族的血统。安宁本身就是人族公主,只要孩子的父母有一方是异族,那他的血就应该会沉入月亮泉底。除非......
怎么可能?!安宁猛地摇头,强行压下心底最荒唐的猜测,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她下意识抬眼,飞快扫过台下林立的人群,目光精准落在人群最前方的月明小王子身上。
此刻的月明,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润从容,一双眼眸瞪得圆圆的,眼底翻涌着浓浓的震惊与疑惑,身体微微紧绷,显然也被眼前这颠覆常理的一幕彻底惊住了。从他的神态里,安宁能确定,这件事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安宁立刻抱着月满小王子转身,她的裙摆被急促的步伐甩得翻飞,原本端庄温婉的面容此刻写满惊惧与震怒,像一头护崽的母兽,浑身紧绷,眼神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冲到幻王身前的刹那,她声音嘶哑却无比洪亮,字字铿锵地响彻在整座祭坛上空:“有人蓄意陷害小王子!是神教的人!他们背地里动手脚,要害死我们的王室子嗣!幻王,快下令,把神教的人全都抓起来!”
她的喊声如同惊雷,瞬间击碎了现场凝滞的气氛。
原本还僵在原地、满脸茫然的文武百官、异族长老和侍从们,瞬间彻底骚动起来。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座神庙。有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揣测着小王子血脉存疑的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往事;有人眼神闪烁,目光紧紧锁定在神教的越神和大主教身上,试图从他们的神情中找出一丝破绽。
不等众人反应,幻王抬手一声令下,身旁待命已久的金龙军护卫队瞬间出动。身披玄金铠甲、手持利刃的卫兵齐齐迈步,瞬间将站在人群前方的越神和大主教团团围住,牢牢拦在原地,寸步难行。
与此同时,刚才负责主持滴血仪式、亲手为小王子刺血的两名神教神职人员,也被卫兵快步押到幻王面前,重重按跪在冰冷的石砖地上,动弹不得。
幻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墨色的眼眸里满是暴怒,声音冰冷刺骨,带着雷霆之怒厉声质问:“方才的仪式,你们二人到底暗中动了什么手脚?为何小王子的血无法沉底?如实招来!”
两名神职人员浑身一颤,吓得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不停发抖,眼底满是真切的慌张与无辜。他们慌忙磕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连连辩解:“王上!冤枉啊!我们什么都没做!全程谨遵仪式规矩,不敢有半分僭越,更不敢篡改血脉验测结果,我们是被冤枉的!”
“冤枉?”安宁立刻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两人,字字笃定地将所有罪责推向神教,“仪式全程只有你们神教之人经手,好好的满月大典,偏偏出了这般天大的纰漏,不是你们动手脚还能是谁?分明就是你们神教蓄意作恶,想要构陷王室,毁掉小王子的名声!”
安宁的话有理有据,瞬间坐实了众人的猜测。在场众人看向神教众人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猜忌与戒备。
幻王怒火更盛,看着跪地辩解、死不承认的两名神职人员,当即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两个欺君罔上、蓄意构陷王室的贼人拉出去,即刻问斩!”
军令落下,卫兵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拖拽两人。就在这千钧一发、局势即将彻底失控的关键时刻,一道清浅淡然的声音缓缓响起,稳稳压住了全场的喧嚣与慌乱。
“幻王,不必如此急躁。”
说话的正是越神。他明明被金龙军层层围困,身陷险境,却依旧身姿挺拔,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神色淡然自若,不见半分慌乱恐惧。
“发生刚才的情景,原因有很多可能,不妨,我们再试一次怎么样?总归,这件事要有个清晰的结果的。”越神年纪尚轻,甚至还不到十七岁,身形清瘦,眉眼青涩,可开口的瞬间,周身却散发出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威严。
那是一种久居高位、掌控全局的敬畏气场,无形之中碾压全场。即便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幻王,在这股气场的压迫下,心头都莫名一紧,滔天的怒火硬生生被压住几分,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在场的所有人中,也只有安宁对越神没有畏惧,毕竟,由越之前和安宁是同学,在云上学院的时候安宁最看不上的就是由越,那个能力很差的纨绔子弟。此时,安宁稍稍上前,面对越神说道,“再试一次怎么证明你们神教没有做手脚?万一你们在那月亮泉的泉水里做了手脚呢?”
越神闻言,嘴角笑意不变,语气从容不迫,缓缓道出一个滴水不漏的方案,“王后多虑了。为证清白,此次我们全程换人操作。先请数位德高望重的异族元老前辈上前滴血,验证月亮泉泉水是否完好无损、毫无异常。确认泉水无误后,再由王后您亲自为小王子刺血、亲手滴血,全程众人围观,全程公开透明,可否?”
这番话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彻底堵死了所有质疑的漏洞。安宁心里纵然依旧满是不甘与猜忌,却挑不出半点毛病,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咬牙点头应允。
众人当即移步,围站在月亮泉四周。大主教、数位异族元老、还有神色沉沉的幻王,尽数立于泉水之侧。幻王抽出随身携带的贴身匕首,匕首寒光凛冽,刀刃干净锋利,无任何杂质。
按照顺序,众人依次抬手,用匕首轻轻划破指尖,将一滴温热的鲜血滴入澄澈的月亮泉中。
异族正统血脉的鲜血入泉,景象千百年从未有变。每一滴血落入水中,都像一层轻薄的浮油,轻轻漂浮在澄澈的水面上,顺着泉水的纹路缓缓旋转几圈,而后慢悠悠下沉,最终彻底融入泉底那一层积攒了千百年、厚重浓郁的旧血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轮验证下来,所有人的血液都正常沉底,和往日的仪式景象一模一样。这也就意味着,月亮泉的泉水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动过手脚的痕迹。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安宁怀中的月满小王子身上,气氛再次变得紧张到极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安宁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期盼着刚才只是一场意外。
幻王亲手执起匕首,小心翼翼划破小王子稚嫩的指尖。一滴鲜红圆润的血珠缓缓渗出,晶莹剔透,落在众人眼中。
微风静止,万籁俱寂,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月亮泉水面。
只见那滴血珠刚一触碰澄澈的泉水,诡异的一幕再次上演。它没有漂浮、没有旋转、没有半点缓慢下沉的趋势,落地的瞬间,便丝丝缕缕、悄无声息地化开,轻柔地融进整片泉水之中。
无痕无迹,不分彼此,短短一瞬,就彻底和月亮泉的泉水融为一体,再也找不出半分血迹。
这一刻,全场死寂。
所有人心底都响起了同一个冰冷的答案:月满小王子,真的没有半分异族血统。
幻王浑身一僵,持着匕首的手骤然停在半空,眼底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先是布满深深的疑惑,眉头紧紧拧起,随即,疑惑褪去,翻涌而起的是滔天彻骨的愤怒。他缓缓转头,目光沉沉地落在身旁的安宁身上,那眼神冰冷陌生,带着极致的审视与怒意,仿佛从未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周遭的空气彻底凝固,一场狂风暴雨般的对峙即将爆发。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便是幻王震怒,质问王后真相。
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幻王的怒火即将彻底爆发的前一秒,安宁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彻底惊呆的疯狂举动。
她眼底的慌乱、委屈、愤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与决绝。不等幻王开口,她双臂猛地一松,用尽全身力气,将怀里的月满小王子狠狠摔在了冰冷坚硬的石砖地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稚嫩的孩子重重落地,哭声骤然炸开。
在满场极致的死寂与错愕之中,安宁猛地转身,眼神凌厉如刀,死死盯着身后跟随自己的侍女与护卫,声音尖锐、冰冷,带着毁天灭地的震怒,厉声嘶吼,“你们!到底是谁!是谁偷偷换掉了我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