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禾拉着宣宜绕到几个无人的洞窟进去欣赏起那些神的壁画。
“这些石窟,刻了数百年,熬了一代又一代人。”宣禾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叹息,“立城之初,高原更苦,风雪更烈,第一代信徒凿窟刻神,是想让神有个归处,也让自己有个念想。他们不认字,便凭着口口相传的神喻刻画像,不懂技法,便凭着一腔虔诚凿刻痕,有人凿着凿着就倒在了岩壁前,便由子孙接过大锤,接着把神的模样刻下去。到了后世,有人学会了简单的凿刻技法,有人能从矿石中磨出颜料,便一点点将石窟补全、刻新。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却愿意把仅有的力气,都花在雕刻神佛、描摹经文上。有的石匠,从十几岁就开始凿窟,一辈子就守着这一方山体,直到眼睛花了、手抬不动了,就交给自己的孩子,一代传一代,没有报酬,没有赞誉,只凭着对神的虔诚,一点点把这些冰冷的石头,刻成了他们心中的圣地。”他们一边看着,宣禾一边详细解释道。
“爷爷,您看这幅壁画,讲的是什么?”宣宜在一幅壁画面前站住了。
宣禾走过来,边看边说,“这幅壁画是五百强盗成神因缘,又称得眼林故事,出自神教因缘故事。讲的是,古代萨罗国五百强盗烧杀劫掠,波斯匿王派兵围剿,强盗战败被俘,遭挖眼等酷刑后放逐深山;众盗哀嚎,上神悲悯,吹雪山香药使其复明,说法度化;五百人皈依出家,修行成神,也就是五百罗汉。”
“你看,这幅壁画从东往西展开看,分别是,官兵征战、强盗被俘受刑、山林哀嚎、香药复明、说法皈依、禅定成神。”
宣宜跟着爷爷的讲解仔细看着,她边看边思考,“这个意思就是民间俗话说的,‘放下屠刀立地成神’吧!”
“可是,可是我一直不太理解这句话。”
“具体说说?”
“放下屠刀,立地成神,那,放下屠刀的前提是,需要拿起屠刀。这句话看似是鼓励人们回头是岸,做了错事也可以悔过成神。但我总觉得,这在变相地说,你需要先拿起屠刀,才有成神的可能。”宣宜对这个问题曾经疑惑过,今天正好可以跟爷爷交流一下。
宣禾捻了捻胡子,“你继续说。”
“爷爷,这样的故事在许多地方都有,好多神的坐骑啊,或者护法啊,都是曾经的大恶之徒,然后被神感化,就成了神的助手。那那么多普通人,一辈子勤勤恳恳,从不作恶,就没见有几个能够被神化度成神的,反倒是作恶的人,才有被神化度的机会。这不是很不公平吗?或者说,这就是在鼓励作恶啊?”
“有意思,你这么看待的角度确实挺有意思。”宣禾边听边笑着点点头,然后慢慢走出石窟洞穴。
“爷爷,您笑什么啊?你觉得我说的对吗?”宣宜跟上宣禾,她很想知道爷爷是如何思考这个问题的。
宣禾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答宣宜,只是留了一句,“神曰,不可说,不可说!”宣宜跟了上去,她没有明白爷爷的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就不可说了呢?
刚刚转到石窟山的转角处,宣宜和宣禾就听见隐约的诵经声,他们立刻放慢了脚步,并且远远地绕行。
远远的,宣宜看到那是一处简陋的神坛,那是用大块的碎石垒成的,不算高大,却透着一股肃穆的威严。几个身着深色教袍的信徒正围站在神坛周围,教袍上沾着尘土与雪粒,却依旧整洁平整,他们低着头,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低沉而肃穆的经文,声音整齐划一,在呼啸的寒风中愈发庄严。
宣宜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在虔诚的念经,一瞬间,宣宜的心觉得柔软了一下。这些信徒身处极致的困苦之中,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一辈子被困在这座高耸入云的高山之巅,从未见过山下的繁华热闹,从未享受过丝毫的物质享乐与精神娱乐,甚至从未好好吃过一顿饱饭,可他们的内心,却因为这份跨越百年的信仰而变得无比坚定、无比充盈。
其实,他们是幸福的,即便穷苦,也是幸福的,即便死亡,也是幸福的。
“幸福是什么?”
忽然,宣宜发现自己身边和自己并肩站着一尊骑着骡子的神像,那神像没有看宣宜,而是看向那些虔诚念经的人群,就像聊天似的问宣宜那个问题。宣宜则是有些慌张地左右看了看,宣禾站在不远处,并没有看向自己,其他人好像也没有发现神像的存在。
“不用紧张,其他人看不见我,你可以在心里和我聊天,那样,你就不会因为和空气对话而被当成傻子。”神像依旧没有看宣宜。
“你认识我?”宣宜对这异族的神像比较陌生,不像在人族的寺庙里,各种神佛造像基本上就那几位,求福求财求姻缘之类的,各管一摊儿。但眼前这位神像,宣宜着实不认识,她仔细打量着,想从服饰及手持之类的来看看到底是掌管那个方向的。
只见这位神像通体青蓝色,一面二臂,侧身跨骑金黄三眼骡,周身环绕赤红火云。她的脸上三目圆睁、獠牙外呲,橘红色头发根根上竖,头顶嵌银白半月与孔雀翎,头戴五骷髅冠,耳坠狮首与缠蛇。颈间叠挂冷白干骨、暗红湿骨两串璎珞,搭配绿松石与红珊瑚宝串;上身披暗褐色人皮,下身围赭黄虎皮裙,腰间系拘鬼牌与黑账簿,手足戴青铜骨镯与绿蛇。右手举饰金刚杵的人骨棒,左手托盛满殷红血液的嘎巴拉碗,骡身以绿蛇为缰,鞍前挂黑白双骰与毒囊。
“我这个样子有点儿吓人吧,这是我的愤怒相,我还有寂静相。”神像没有回答宣宜的问题,而是感觉到宣宜认真分析的目光,于是变换了身形。
只见变换后的神像肤色洁白如玉,面容温婉,三目细长,高发髻覆鎏金宝冠,缀满珍珠珊瑚。她身披白纱天衣,衣缘绣缠枝莲,内衬朱红锦袍,耳戴珍珠金环,颈挂珍珠璎珞。右手持白杆羽箭,左手托白玉宝碗,碗中盛珠宝,安坐于双层白莲花座之上,座下绕淡蓝祥云。
“果然,这个样子美多了!”宣宜心里不禁感叹道。
“美与丑,都是相,莫要着相啊!”神像微微一笑。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想说这个吧!”在宣宜的心里,和神像之间,不管是人族的神像,还是眼前这异族的神像,都是一种很自然的朋友关系。
“那着相、破相、无相,你修炼到哪一层了?”神像对宣宜说话的语气有种亦师亦友的味道。
“为什么要修炼?想沉沦就沉沦于万相之中,想解脱就融入这万相之中,自由嘛,并不是无相才得自由,真正的自由,是入相。”宣宜感觉这异族的神像像是要跟自己讨论那些形而上的东西,那就以此来对话也未尝不可。
“哈哈哈,你果然是宣宜!”神像听了之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宣宜也跟着神像的笑大笑起来,“哈哈哈,你果然是巫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