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王坐在宣宜床边的椅子上,在这月色明亮的夜晚,在这月梦的房间里,看着宣宜,昆王忽然有很多想要表达的话。
“本王这一生,征战数十载,镇守异族万里山河,护得一方百姓安稳。这辈子对阵敌军、平定内乱,从未退缩过半分,对待家国社稷,我自问坦坦荡荡,无愧于心。”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孤寂,“可如今,本王已经六十五岁了,活到这把年纪,褪去了一身帝王铠甲,卸下了满身战功,才猛然发觉,我到头来,不过是个孤零零的老头,身边竟无一人能真正懂我、陪我。”
“我对得起异族的江山,对得起天下百姓,唯独对不起自己的几个孩子。”昆王的声音沉了下去,满是愧疚与自责,“世人都说帝王无情,这话真是一点不假。在我心里,永远先有君臣,再有父子。冰冷的朝堂规矩、制衡天下的权术,早已盖过了我们之间的血脉亲情,儿女情长,在王权社稷面前,从来都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我们骨肉之间,比起血脉相连的温情,更多的是朝堂之上的利益博弈、权力纷争。”
他缓缓细数着自己的儿女,眼底满是无奈,“我的大儿子月幻,性子勇猛刚烈、行事激进,和年轻时候的我一模一样,杀伐果断、雷厉风行。不管是朝中文武百官,还是他自己,都默认他是异族未来的王,是最稳的储君人选。”
“二儿子月深则截然不同,他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心里藏着无数想法,从来不会轻易外露。平日里看着安分守己,半点没有争夺王位的野心,可我活了大半辈子,终究看不透他。我实在不敢笃定,待我百年之后,他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还有我的长女月光,她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初为人父,我满心欢喜,从小到大对她极尽宠爱。可偏偏是这份毫无底线的溺爱,把她养得骄纵任性、目空一切,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心气极高,实则愚蠢短视,看不清局势。”
“我当初特意为她择了一门好亲事,将她嫁给了云启性情温和的长子云商。本以为她嫁得良人,能收了一身骄气,安安稳稳相夫教子,打理好自己的小家,顺遂安稳过完一生。可我万万没想到,即便嫁为人妇,她依旧野心不死,心里始终不安分,总想着折腾算计,从未踏踏实实过日子。”
说到这里,昆王的语气骤然软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剧痛与惋惜,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我这几个孩子里,最让我省心、让我打心底疼惜爱护的,只有小女月梦。”
提起月梦,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眉眼间满是温柔与遗憾,“她是我们异族最聪慧的孩子,天真烂漫、干净纯粹,她根本看不见什么王权富贵,满心满眼只有枯燥的精算与数理之学,活得通透又纯粹,也是我一众儿女里,容貌最出众、心性最善良的孩子。”
“或许是我年轻时常年征战沙场,手上沾染了太多鲜血,造了太多杀孽,上天要以此惩罚我。八年前,我最疼爱的小女儿月梦,因我而死。”
短短一句话,几乎耗尽了昆王所有力气,他喉头哽咽,眼眶微微泛红。堂堂铁血君王,一生历经无数生死离别、大风大浪,从未掉过一滴泪,可唯独想起月梦,依旧痛彻心扉。
“那是我这辈子最痛、最无法释怀的时刻。这份疼痛太过刺骨,让我连愤怒、报仇的力气都没有了。就算我屠尽仇敌、杀遍天下人,我的梦,也再也回不来了。”
“旁人都说,从八年前开始,我昆王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杀伐严苛,性情变得温和宽厚。他们只看到了表面,却不懂内里缘由。我收敛戾气、善待世人,一是为我逝去的小女儿积福,盼她来世安稳顺遂;二是我想卸下帝王的戾气,换个角度看看这江山、看看身边的人,不再被权术和杀戮蒙蔽双眼。”
这些年,他静下心冷眼旁观,看透了朝堂的尔虞我诈,看透了儿女的私心算计,也看透了王权背后的重重隐患。看得越多,心里的忧虑就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我看得越透彻,就越为异族的未来忧心忡忡。”昆王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沉忧,“我百年之后,异族的王位,终究要落在月幻和月深二人手中。但我不能只看一代人,江山传承,世代延续,我还要细细考量他们的子嗣,绝不能让异族基业,毁在后人手里。”
他缓缓梳理着后辈的情况,字字句句都是深思熟虑的考量,“月幻的长子月风,如今是金龙军副将军,性子、行事作风都和他父亲如出一辙,勇猛善战、冲锋在前,却头脑简单、智谋不足,只懂厮杀,不懂运筹。”
“月幻的次子月初,一直在财政部跟着叔父月深做事。我心里清楚月幻的心思,他向来不信任自己的亲弟弟,早早把儿子安插在月深身边,就是为了日后他登上王位,能提前掌控财政大权,铺平自己的帝王之路。可一国之君,重在统筹全局、把控方向,若是太过拘泥于细枝末节、只懂算计私利,根本担不起帝王重任。月幻这两个儿子,心性、眼界、能力皆有欠缺,没有一个适合坐上帝位。”
“再看月深的后人。他的长子月晴,如今是碧山城的大主教。这孩子,是我所有孙辈里最合我心意的一个。他心怀百姓、体恤民生,踏踏实实扎根碧山城,亲力亲为帮穷苦百姓谋生计、办实事,是难得的仁善之人。”
说到此处,昆王又无奈摇头,语气满是惋惜,“可偏偏他自幼入了神教,深受神教教义束缚。我异族王权至上,江山社稷绝不能落入神教掌控,这是底线,也是大忌。月晴再好,也终究与帝位无缘。”
“月深的次子月明,更是不堪大用。他父亲向来不重视这个儿子,而他本人又太过精于算计、私心太重,事事只谋私利,格局狭小,难堪大任。”
一代代后辈盘点下来,竟无一人是完美的继位人选,昆王心中的焦虑愈发浓烈。他沉默片刻,语气添了几分复杂与纠结,“如今,安宁怀了身孕,太医已经确认,是个男孩。安宁聪慧过人,人族公主出身,生下的孩子定然天资不凡、聪慧机敏。可也正是她人族公主的身份,成了最大的隐患。我几乎能预见,日后必定会因这个孩子,掀起一场惨烈的夺位之乱。”
积压的愁绪彻底困住了昆王,他望着床榻,眼神恍惚,喃喃自语,“骊啊……当初我答应武太后的密信,应允安宁和亲,从来没想过她会有今日的身孕。毕竟,月幻他……”
话说一半,他终究是咽了回去,只剩满心的两难与茫然。执掌天下数十年,他能平定战乱、制衡朝堂,可面对这错综复杂的子嗣纷争、未来乱局,竟一时无措。
“骊,若是你还在我身边就好了。这般乱局,也唯有你聪慧绝顶,能帮我理清头绪,替我分担忧愁,告诉我该如何是好。”
烛火摇曳,光影交错,恍惚间,昆王眼中床上苍白的宣宜,渐渐褪去了原本的模样,重叠成了那个他念念不忘、聪慧无双的宣骊。他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与迷茫中,全然忘了周遭一切。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却带着几分清亮的女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沉寂,“月幻王子,他怎么了?”
昆王浑身一震,瞬间回过神来,猛地抬眼看向床榻,脸上满是错愕。
原来宣宜根本没有彻底昏迷。从昆王坐下独白开始,她就一直清醒着,只是刻意闭着眼、一动不动,装作昏迷的模样。她静静听着这位帝王吐露半生孤独、满心愧疚与无尽忧虑,听着他卸下所有帝王伪装,展露最脆弱的一面。她知晓这些都是帝王心底最隐秘的心事,不敢轻易打断,也不便插手,只能默默倾听。可当她听到安宁怀孕、牵扯到月幻和未来夺位之争时,心中实在好奇,再也忍不住,轻声开口发问。
此刻宣宜刚刚苏醒,气息尚且虚弱,声音轻飘飘的,却格外清晰。
昆王看着睁眼的宣宜,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是压不住的欣喜,宣宜醒来,就说明她重伤的身子大有好转,性命无虞;一边是难以掩饰的尴尬,方才他掏心掏肺、自言自语说了那么多私密心事,关于子嗣、关于朝堂、关于江山隐患、关于自己的遗憾与孤独,是不是尽数被这个丫头听了去?
宣宜缓缓眨了眨眼,适应了殿内的光线,慢慢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昆王见状,连忙压下心底的尴尬,伸手取来一个柔软的锦枕,小心翼翼垫在她的身后,扶着她稳稳靠坐好。
宣宜抿了抿干涩的唇,正要开口解释自己装昏迷的缘由,想缓解这份尴尬。就在此时,宫外传来“咚——咚——咚——”厚重悠远的钟声,子夜时分,准时降临。
钟声穿透夜色,层层回荡在寝殿之中。而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一幕骤然发生。
宣宜原本苍白憔悴、虚弱无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原本萎靡疲惫的神态一扫而空,身上重伤孱弱的气息彻底消散,整个人瞬间变回了往日那般清丽通透、神采奕奕的模样,半点重伤未愈的痕迹都无。
这诡异又神奇的变化,让整个寝殿的气氛瞬间凝固。
宣宜知道自己的隐秘藏不住了,立刻掀开被褥,快速下床,直直跪在地上,“昆王,小女有要事相告,不敢再对您有丝毫隐瞒。”
昆王此刻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看着瞬间痊愈的宣宜,满眼难以置信。见她跪地,他连忙上前,伸手轻轻将她扶起。可能是因为宣骊和月梦的缘故,他对眼前这个人族女孩,渐渐多了几分偏爱与怜爱。
“你伤势刚好,身子虚弱,快些起身,不必多礼。”
宣宜顺势起身,坐回床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坦然,“昆王,您不必担忧,我的伤已经彻底好了,全然无碍了。”
昆王怔怔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震惊与疑惑,久久无法回神。
宣宜看懂了他眼底的诧异,也不再遮掩,坦然道出自己的秘密,“昆王,此事太过离奇,我一直未曾言说,今日便如实告知您。可能是我宣家血脉特殊,我无论受多重的伤,哪怕是斩首之刑,也绝不会殒命。身上所有伤,都会在子夜钟声响起之时,彻底恢复如初。”宣宜没有提及自己的母亲,她是觉得自己母亲的身份不好解释,自己也说不清楚,索性不讲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昆王心底轰然炸开。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世间奇人异事,不是血脉异能,而是那个他牵挂痛念的人。
他猛地抓住宣宜的手臂,眼神急切又忐忑,带着极致的期待,声音都微微发颤,“是你们宣家的血脉之力?那宣家所有人都是如此吗?那……骊,宣骊她是不是也有这般本事?她是不是根本没有死?”
宣宜清晰捕捉到他眼底炽热又卑微的期待,心中一软,却只能无奈摆手,如实作答,“昆王,并非如此。宣家上下,千百年来,唯有我一人是这般体质,旁人皆是寻常肉身,并无半点特殊。”
话音落下的瞬间,昆王眼中那簇刚刚燃起的希望火光,骤然熄灭。极致的期待尽数落空,眼底瞬间布满黯淡与落寞。
他缓缓松开手,身形看似无恙,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与苍凉,低声喃喃,“无妨,无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