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衣服的老头叫李富贵，今年四十岁，可皮肤黝黑，满脸皱纹，腰背佝偻，长期劳作犹若六十岁老头。

　　每次税吏抵达李村，都代表着苛捐杂税。

　　南宋缴纳的税费极其多，比如丁税，田赋附加税，枯骨税，板帐税，差役等等……

　　现在还没有到缴纳税费的时候，税吏抵达，难不成又要加税？

　　加税！

　　李富贵瞬间感觉压力极大，着急起来，还要不要人活？

　　不行，必须过去看看。

　　“好，我现在就过去看看。”

　　“我们跟您一起去……”几个村民连忙道。

　　李富贵点点头，穿好衣服，对着屋里喊道：“石头，跟我走一趟。”

　　“好的，爹爹！”一个穿着坎肩，短裤，颇为干瘦的男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此人叫石头，今年二十多岁，出生时发过高烧，将脑子烧坏了，人时而正常，时而憨傻！

　　父子俩带着几个村民急匆匆的出门，出村口后，几个闻讯而来的村民跟在身后。

　　或许身后人越来越多，李富贵的胆子也大了许多，挺直胸膛，加快脚步。

　　等李富贵看到沈言那身熟悉的税吏青色公服时，脚步一顿，整个人不自觉的佝偻许多。

　　此刻，沈言带着几个人已丈量完这边土地。

　　李富贵心中咯噔一下，带着儿子小跑几步来到沈言身后，叉手道：“这位官人……官人！”

　　沈言听闻声音，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麻布衫的干瘦老头，佝偻着腰站在不远处。

　　“沈官人，他是这里村长李富贵，身后是他的儿子石头。”此刻杨鸣也看到了李富贵，走过来低声道。

　　李富贵看到杨鸣，转身小心翼翼道：“杨栏头，这位是？”

　　“村长，这位乃我们新任税吏沈官人，还不来见礼！”

　　“沈官人！”李富贵满脸献媚笑容，看儿子在发呆，给他一个爆炒栗子，才齐齐叉手。

　　“李村长，你来的正好，昌隆号在这里有多少土地？”沈言负手，走过来询问道。

　　“启禀官人，一共五十亩。”

　　“李村田地加起来有总共有五十亩？”沈言环视四周，又转过头来看着李富贵。

　　“对，年前朱官人带人丈量过的。”

　　“沈官人，不知此次前来有何要事？”李富贵迟疑片刻，满脸紧张道。

　　“放心，我今日过来是随机抽几亩地测量一下，核实一下田地数目。”

　　“李村长，附近可还有昌隆号的田地？”沈言询问道。

　　“那边的王村，池塘村，岳山村都有昌隆号的田地，都是朱官人亲自丈量过的。”见不是过来加税，李富贵松了口气，紧接着不敢隐瞒道。

　　“我查过记录，所有田地加起来不过两百亩，昌隆号可有其他隐田？”沈言继续问道。

　　隐田？

　　两个字震的李富贵莫名慌乱起来，还记着几年前，他就带着一些村民去过某地耕种……

　　不行，不能说！

　　李富贵害怕被沈言发现，心慌不已的低着头。

　　“哥哥，这边是一千尺……”蒲应喊声响起，沈言转过头去，并未发现李富贵的异色。

　　“我们还要丈量田地，李村长还请自便！”沈言交代两句，回头对李富贵摆了摆手。

　　昌隆号的田地极多，沈言丈量土地来看看昌隆号的田地面积，是否与账簿数量符合。

　　许多摆在明面上的田地，大概率都不会错。

　　可问题来了，普通典当行的田地涨幅都在5%以上，可昌隆号数年来田地涨幅仅有1%。

　　许多典当行拼命兼并田地时，昌隆号面对这些肥肉无动于衷，不符合常理！

　　“您……您慢忙……”李富贵叉手，心慌意乱的附和两句，带着儿子转身就走。

　　回到家里后，李富贵躺在床上越想越心慌，赶紧起来拉着石头道：“儿子，你去一趟昌隆号，将有税吏来的事情，告知他们。”

　　为了避免儿子说错话，李富贵还特别交代了几句。

　　石头傻笑点头，转身离开了。

　　“漫天神仙，菩萨佛祖，千万不要出事啊！”李富贵望着儿子离开的背影，喃喃道。

　　那件事后，他还拿了昌隆号的一笔丰厚的封口钱。

　　若被税吏知晓，老李家就完了！

　　……

　　绍兴城，昌隆号。

　　随着陈远将昌隆号一半收入交了出去，李瀚采也没有怠慢，当天派出得力账房钱苟，带着二十多名手下，接管了昌隆号成为其二掌柜。

　　钱苟身材干瘦，背颇为佝偻，唇上两片黄鼠狼胡须，看起来颇为猥琐！

　　可他为人狠辣，狡猾，精明，数年之间，为李瀚采敛取了巨量财富，深受信任。

　　来到绍兴昌隆号后，钱苟在短时间内就掌控了昌隆号，就连陈远手下的大掌柜也被他架空。

　　从某种意义来说，钱苟才是昌隆号的话事人。

　　大掌柜回临安哭诉此事，可陈远也是满脸无可奈何！

　　在将昌隆号送出去的一刻，一切都不受自己控制了。

　　挡人财路，等于杀人父母！

　　陈远恨极柳学业和沈言，第一时间派人送出信件警告钱苟。

　　已时，一个伙计急匆匆抵达钱苟身边，叉手道：“钱掌柜，临安有人送来一封信。”

　　“哦？”钱苟接过信一看，居然是陈远送来的。

　　看完信件后，钱苟捋着胡须，满脸冷笑道：“小小税吏，还妄图螳臂挡车？真是可笑！”

　　“想查昌隆号，找死！”

　　此信中述说沈言收税辖区变成了程庆坊，猜测可能是柳学业会报复，查隆昌号之事。

　　虽李相公交代过不要和柳学业冲突，老老实实地交税。

　　可遇到这件事情，钱苟自然不怕！

　　若那叫沈言的小税吏敢查昌隆号，老账新账一起算！

　　让伙计下去后，钱苟拿着信，眸子不停地转动。

　　这段时间他掌控了昌隆号所有账簿，询问过所有事情，得知昌隆号最大麻烦就在田地上面……

　　以前掌柜做事隐秘，账本完美，若非他掌控昌隆号得知底细，光看账簿是看不出什么的。

　　沈言能找到永济绸庄的问题，都是运气。

　　人，不可能一直有好运气！

　　就在钱苟捋着胡须，冷笑时，又一个伙计快步走过来，叉手道：“掌柜，李村村长儿子李石头有事情要禀报。”

　　“让他进来。”钱苟皱着眉头，挥了挥手。

　　片刻，没见过大世面的石头被带了进来，缩着脖子，偷偷东张西望的被带到钱苟面前。

　　“我爹爹说，李村有税吏抵达。”

　　“税吏？多少人？”钱苟猛地抬头，目光炯炯的看着李石头。

　　突如其来的动作把胆小的李石头吓了一跳，掰了掰手指道：“一共四个人。”

　　“他们来干什么？收税吗？”

　　“他们……他们好像在丈量土地……”

　　“什么，丈量土地？”钱苟瞳孔微缩，满脸不敢相信。

　　自己还在想没有人会查到昌隆号的田地，怎么转头就有税吏在丈量土地？

　　巧合，还是被人发现了什么？

　　“税吏是谁，是不是叫沈言？”钱苟想起什么，眼睛紧盯着李石头。

　　李石头被钱苟那一双阴恻恻的眼睛，盯得头皮发麻，声音颤抖道：“好……好像，对了，爹爹叫他沈官人。”

　　“嘶！”钱苟抽了口冷气，猛的站起身来。

　　“石头，你说说具体情况……”钱苟回过神来，询问道。

　　李石头东拉西扯的说了一番后，钱苟松了口气，李村土地出入并不大，就算沈言带着人丈量一番，也没有什么问题。

　　“好了，你先回去吧！”

　　“是！”

　　沈言现在找不到问题，若让他一直找下去，说不定那天会真找到点什么。

　　“来人，把黄正卫兄弟叫来。”钱苟思索片刻，招呼一个伙计道。

　　此次钱苟抵达绍兴府接管昌隆号，随行带来二十多个武艺高强的打手，都是凶狠之辈。

　　上次是沈言运气好，躲过一劫。

　　这小税吏还敢继续查昌隆号，活的不耐烦了。

　　若不是李相公叮嘱不可搞事情，钱苟早就痛下杀手了。

　　对他来说，一个小税吏，死了就死了！

　　死在他手中的官员，也有数人之多。

　　“是！”

　　一炷香时间后，沉重脚步声响起。

　　两位身穿劲装，面容相似的男人走了过来，叉手道：“掌柜的，您找我们。”

　　高个子，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男人叫黄正卫，是哥哥，性格鲁莽，最喜欢用沉重的斧头砍人，死在他斧头下的人，也有十多人。

　　矮个子，身材干瘦的男人叫黄元洲，是弟弟，性格谨慎，头脑灵活，喜欢用锋利匕首割喉，乃残忍好杀之辈！

　　“嗯，今日交给你们一个任务。”

　　“还请掌柜吩咐……”兄弟俩对视一眼，兴奋的叉手道。

　　这段时间跟着来绍兴后，手下们天天吃喝玩乐，都闲出鸟来了。

　　“你们去打探税吏沈言的踪迹，既然他那么喜欢到处跑，你们就打断他双腿，将他丢到大街上……”

　　“此事不可牵连到昌隆号，可明白？”钱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道。

　　“掌柜，不如一刀宰了这小税吏，来的痛快！”黄正卫瞪大眸子，挥舞手臂兴奋道。

　　很显然，两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经验极其丰富。

　　“相公下令不可生大事，你们想要违抗？”钱苟眯着眼睛看着两人。

　　“不敢！”两人心中一震，齐齐低头。

　　“如此，快去吧！”

　　“是！”

　　“和我斗！”看到两人背影消失在门口，钱苟嘴角泛起一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