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克指着一页的画作。

　　那页画着一个捂着脸颊、张着嘴、感觉是牙炎犯了的，正在桥上行走，头发仅十来根的男子。

　　他故作惊讶，编起了一个关于赝品的故事：

　　“亨特先生，我在帝都拜访某位导师的时候，曾经在他家里见过这幅收藏。

　　“你们商人的消息灵通——该不会……是我这位导师出了什么特殊状况，不得已才割爱了吧？”

　　会长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连忙站起，弯下腰，把脑袋凑了过来。

　　他半摘眼镜，死死盯着那页纸好半天，最后忍不住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趁着亨特低头的功夫，胡克偏过头看着男孩。

　　男孩不解地看着他，他朝着男孩吐吐舌头。

　　男孩立刻心领神会，捂着嘴偷乐。

　　胡克又等了一小会，才拍拍会长的肩膀，安慰道：

　　“哎呀呀，亨特先生，兴许是我看错了。

　　“册子上的只是插图，并非原物；而我也是三年前看到的，说不定是记忆有偏差呢。

　　“啊哈哈……突然让你为此耗费心力，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会长再次擦了擦额头：

　　“确、确实，哈、哈哈……大人，您、您说得也是呢。”

　　他迅速合上册子，递向身后——男孩上前双手接过。

　　胡克笑眯眯地看着会长：

　　“要不，咱们还是来聊聊正事吧。我至今不太清楚，你究竟找我有何贵干？

　　“我这巴掌大的领地，还有那三桶葡萄酒，根本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你说对吧，亨特先生？”

　　胡克扫视了一下右侧空位，继续说：

　　“也烦请你务必向我介绍一下，这又会是哪位大人物？”

　　“咳咳。男爵大人，您一下抛出这么多问题，让我怎么回答嘛……”

　　“泰迪熊”拍了拍脑壳：

　　“对了对了，您的葡萄酒——喏，多少钱来的？”

　　会长挥挥手——男孩上前一步，向胡克鞠了一躬。

　　他的声音有些稚嫩：

　　“大人，您的三个‘格尔特规格’的六年酿葡萄酒，共有12个‘德尔文升’。

　　“经过商会鉴定师傅的评判，一共价值3金币17银币8铜币。

　　“大人。”

　　男孩又鞠了一躬。

　　1个金币等于20个银币，而1个银币等于10到12个铜币不等——铜币因大小、材质和磨损程度不同，因而每一枚的价值都略有不同。

　　胡克在心里稍微换算了一下。

　　他发现这笔钱其实不算多，不过是他在大学时候一年的生活和学费开销。

　　跟一户普通农民，在连续经历了两年丰收的前提下，所产生的净收入大差不差。

　　至于前面的“格尔特”、“德尔文升”什么的，他就换算不来了——这些名词他听都没听过。

　　只见男孩掏出一个钱袋，数出了一大把硬币；他又把钱袋收好，将硬币双手捧在掌心，递到胡克面前。

　　有钱的感觉就是好。

　　胡克正要开心地道谢，刚说了声“多”，“谢”字还没从他嘴里跑出去，就听到一声清脆的——

　　“啪。”

　　商会会长放下了右手。

　　男孩右侧的脸颊眼见着红肿。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双手依旧稳稳地捧着硬币。

　　咋了？

　　胡克皱眉，赶紧问：

　　“亨特先生，你打他干什么？”

　　“抱歉，抱歉！大人，我学徒的举止有损大人尊严，我得好好教育一番，马上就好——”

　　只见“泰迪熊”抓了枚边缘有些变形的铜板，他拿着硬币在男孩眼前晃了晃：

　　“对方可是贵族！你拿这种烂钱来糊弄谁？

　　“还掏一大把零零碎碎的，像什么话？

　　“去给我取四……不，取五枚金币出来！”

　　随着会长又粗又短的手指一弹，铜板立刻飞起——

　　胡克心里不是滋味。

　　但他也不好插手，只好在一旁默默看着。

　　对了……

　　他又把视线投向铜板落地的方位，却什么都没找到。

　　等会趁四下没人的时候得去找找，不能忘了。

　　这时，一阵窸窣，5枚硬币出现在了男孩手中。

　　硬币中央有个谢顶男人的侧身像——是已经死了三十几年的上任皇帝。

　　会长一把夺过，然后掏出手帕，给每个硬币都擦了一道。

　　他收好手帕，弯下腰，捧着金灿灿的硬币，举过了头顶：

　　“男爵大人，刚才实在是抱歉！还请大人宽恕小人学徒的失礼！”

　　胡克接过金币。

　　他想着赶紧把这事了了，便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

　　他又下意识地摸了摸灯笼裤的裤兜——但没摸到，便只好攥着沉甸甸的金币，说了几句场面话：

　　“有什么好好说，别打孩子。

　　“商人做事就应该诚信为本，该多少就是多少。

　　“就算你给我两大把零钱，我也都会理解，不会怪罪的。”

　　“对，男爵大人说得对！”

　　会长抬起头，扬了扬脸——男孩又把刚才的零钱掏出，还添了枚黄澄澄的光亮铜板上去。

　　啊？

　　什么鬼？

　　稍微有些过意不去，胡克大方地对着男孩说道：

　　“算了算了，此事过去了——钱就都赏给你了，回去买点伤药敷脸。”

　　他转过头，顺便转移话题，问了会长一句：

　　“我看这男孩挺聪明的，他叫什么名字？”

　　但对方的目光不在胡克这里：“聋了吗你？还不收下？”

　　男孩一边道谢一边将钱揣兜里。

　　会长这才转过脸，说：

　　“这孩子我们管他叫小约克，今年十三岁了。其实——”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不瞒您说，这孩子他是自由都市莱汀，那个最富有的商人家族继承人的私生子！”

　　“哦哦！”

　　胡克有些吃惊。

　　莱汀他知道。帝都的商人里，很多都操着莱汀口音。

　　莱汀是个位于帝都南部、靠海的港口城市。

　　虽说沿着另一条皇家大道，骑马几周就能抵达，但那里的用得最多的交通工具却是船。

　　无论是连接城市内部的运河网络，还是连接帝国各大港口的海上航线，莱汀的居民们用的都是船——

　　贡多拉、游船、剧场驳船、拖网渔船、三角帆桨船、横帆帆船……

　　这里几乎汇聚了世上所有种类的大小船只。

　　之所以称它为自由都市，是因为——

　　这一整座城市，是由莱汀的商人们，自己掏钱从皇帝那儿买下来的！

　　莱汀的商人富甲天下，他们只效忠于金钱——金钱越多，权力越大。

　　而城中权利最大的家族，名为罗伦斯。

　　这个男孩，竟是罗伦斯家族的后代？

　　胡克张着嘴，吃惊地望向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