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死亡本身没有感觉，但它路过的地方残留着渗入骨髓的冰渣。像沉在永不融化的冻湖最深处，连维生系统强行续命时那种撕裂的刺痛都感受不到了，只剩一片被彻底抽干热度的空洞麻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结冰的脆响，断裂的肋骨刺穿皮肉带来的不再是剧痛，而是锈蚀钉子刮擦玻璃的冰冷摩擦感，细微而漫长。
“……生……体征监测……临界……维持线……失守……”微弱的电子报警声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凝胶膜，断断续续传来。视野边缘的光晕被拉扯成模糊狭长的条带，大部分区域陷入沉重的墨色，只有左眼深处某个遥远的角落里，熵减视界残存的能量模块还在苟延残喘，像个被炸毁一半的探照灯，不时倔强地闪烁一下微弱的冰蓝色，刺破一小片凝固的黑暗。
冰冷的雪。不断落下，无声无息，一片又一片，如同苍白的葬礼纸钱。它们沾在焦黑的脸颊、凝固血痂的睫毛上，带来细微湿润的清凉，很快又被更深的寒意冻结。右脸紧贴着刺骨的地面，能清晰“听”到风雪掠过金属废墟表面时发出的、如同砂纸摩擦骨髓的沙沙声。
左肩下方那个被时熵标记撕裂的巨大贯穿伤已经不再流血，空洞的边缘凝着一层半透明的冰霜痂壳，寒气像活物般往内脏深处钻。维生背包的散热口在背后发出垂死般断续的噗噗声，仅存的一点保温能量正以无法逆转的速度流失。
“——凌先生？！！——回应——位置——！！”
月霓嘶哑的呼喊在加密频道里炸开，带着电流被强干扰撕碎的杂波和掩盖不住的巨大恐慌，一遍遍撞击着耳鼓深处残存的听觉元件。意识像沉船般缓慢下坠，那声嘶吼仿佛来自水面之上另一个世界。
“源种……数据波动……异常……干扰源……确认……”铁罐那迟钝的电子音混合着刺耳的警报尾音在加密频道里跳跃，“……定位……失败……能量屏蔽……超强……”
完了吧……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没有激起波澜，只沉入更深、更冷的黑暗。挣扎过，撕咬过，在更高纬度的棋局里撞得粉身碎骨，最终依旧是躺在冻土上的一滩废铁。母亲燃尽守护的怀表在胸前的衣物下，隔着冰壳，再无半分温度。父亲、铜脑壳……早成了灰烬。月霓的呼叫隔着冰冷的风雪，渐行渐远，像葬礼上最后一声苍白的挽歌。
时间变成了黏稠的浆糊，感知在麻木的冰封中被无限拉长。只有雪落在睫毛上轻微的重量，只有维生背包散热口最后一丝蒸汽耗尽的叹息，标志着寒冷正一寸寸攫取着最后的残躯。
“……熵……增终点……抵达……”熵减视界某个被冻僵的角落，那点即将熄灭的冰蓝光点艰难地闪烁出一行冰冷的、没有情绪的评估报告。像是在做最终的盖棺定论。视野彻底暗了下去，那点蓝光也终于……熄灭了。
黑暗。纯粹的、永恒的黑暗，温柔又无情地合拢。
滋……啦啦……
极其微弱、短促得如同幻觉的电流噪音。
不是来自加密频道，也不是维生背包。那声音如同在灵魂最底层的冰面上摩擦了一下，稍纵即逝。但紧接着——
嗡……嗡……
更加沉闷、富有节奏的……不是震动，是某种低频的机械关节运转与金属履带碾过硬物的复合音！沉重！坚实！越来越清晰！每一次“嗡”声的间隙，都裹挟着刺骨的寒风呜咽！
方向！就在左前方！
凌羽沾着雪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冰冷的神经末梢被某种频率奇异地扰动。那是什么？风雪里冻僵的残骸？还是死神派来的收尸机器？
呜——！
一阵更加凛冽的狂风卷起厚重的雪幕，如同巨大的苍白帷幕被猛地掀开！模糊的视野边缘，熵减视界残留的光感捕捉到了极其刺眼的、几排规则的猩红光点！
不！
那是……热能信号？在绝对零度的世界里灼烧的红外标识？！
嗡……嗡……嗡！
沉重的运转声如同战鼓，陡然加速！清晰地震动着紧贴地面的颧骨！碾压积雪的嘎吱声混合着金属履带板高速撞击的铿锵脆响，如同一支沉默的铁军踏冰而来！
雪幕被狂风撕扯着，露出轮廓。
一排！两排！三排！
超过二十具高大的人形机械轮廓！它们在呼啸的风雪中疾行！动作流畅迅捷得不像身处严寒！金属关节在急速运动中发出低沉有力的铿锵声！覆盖着厚重合金装甲的躯体和粗壮的机械四肢线条冷硬，表面凝结着厚厚的冰霜，却在猩红热源标识的映照下透出凛冽的杀伐之气！每一台机体的头部都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光学镜片，只有一个不断高速旋转扫描着前方的、散发着森冷深蓝光芒的多面棱晶传感器！棱晶每一次扫过凌羽所在的方向，都带起一阵冰冷的、如同手术刀刮骨的扫描电波！
猩红的热能指示光点在冰冷的装甲胸膛上疯狂跳动，像一群蛰伏的狼眼。
“……侦测到……高优先级目标……熵弦星核污染载体……”冰冷、毫无波澜的机械合成音从前排三台机体的扬声器中同时发出，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风雪的喧嚣，如同三把钢针扎入意识，“……状态评估：濒危……”
“……回收命令……确认……”
“……执行……”
嗡！！！！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爆开！最前排三台机体肩部厚重的装甲板猛地向外滑开！三根手臂粗细、闪烁着幽蓝冷凝光泽、前端探出环形束缚爪的机械拘束臂如同捕食的巨蟒！撕裂空气！无视了距离！带着绝对的精准和高效的残忍！直指瘫在雪地上的凌羽！一只锁咽喉！一只抓躯干！一只箍双腿！冰冷的抓取指令同步在空气中响起：
“……静默压制……无伤回收……”
死亡的拘锁！比冰雪更冷！
“……呃……”喉咙里滚过一个破碎的气泡音。身体因无法抗拒的寒冷而绷紧的肌肉纤维连微弱的反抗都做不到。冰冷的抓捕爪锋锐的轮廓在迅速放大，寒光映在失焦的瞳孔深处。结束了。最后这点残渣也要被收入标本瓶……
就在这时！
铮——！！！
一声高亢尖锐到了极致、如同撕裂所有空气、足以刺破耳膜的金属锐鸣！一道速度快到在视网膜上只留下灼亮残影的炫目能量束！如同地狱熔炉中爆燃的火焰长鞭！自右后方风雪肆虐的斜坡上方！猛地斜劈而下！！！
嗤啦——轰！！！
三只高速探出的机械拘束臂前端精准无比的环形束缚爪！在距离凌羽脖颈和胸腹不足半米的虚空！被那道猩红炽烈的能量束瞬间洞穿、熔断！超高温离子流引发的连锁殉爆如同三颗手雷在近处同时炸响！烧融的金属碎片混合着炽热的金属液滴如同小型火雨般泼洒在雪地上！腾起的巨大白色蒸汽将那片区域瞬间吞没！
“……谁？！！”前排三台机体的扬声器爆发出尖锐的电子合音！深蓝棱晶传感器瞬间锁定攻击方向！机体肩部装甲板“唰”地翻转，微型蜂巢导弹发射器和旋转镭射炮塔瞬间进入充能待发状态！后方的机体阵列也骤然停止行进！巨大的多足支撑架重重踏入雪地，深蓝棱晶锁定了右后方高坡！
风雪狂卷的斜坡之上，浓厚的雪雾剧烈翻滚、向两侧被排开。
一台极其魁梧的、与下方冰冷的回收部队风格迥异的巨大身影，踏碎冰棱，一步步走下。
接近三米的高度！外壳并非光滑的合金，而是布满粗犷焊接疤痕和撞击凹痕的厚重装甲板！表面凝结着一层黑灰色的冰霜混合物！左边手臂彻底改装成一门粗大到夸张的、炮口还散发着缕缕暗红光晕和灼热蒸汽的多管旋转能量炮！右臂则是一柄足有一人长、沉重无比、边缘密布旋转切割锯齿的合金巨剑，锯齿上还粘着新鲜的冰雪碎末！肩甲上方安装着两排反向喷射的推进器喷口，此刻正低沉地嗡鸣着，喷出灼热的蓝白色尾焰，不断驱散试图附着其上的冰雪！
最引人注目的是头部——没有深蓝棱晶，只有一个由高强度抗弹玻璃覆盖、形似古武士头盔的巨大护罩！护罩内部一片幽暗，只有深处两点如同烧红煤炭般的猩红光学镜头！冷冷地俯视着下方严阵以待的回收部队！
一股无形的、如同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带着浓烈硝烟、机油、以及血肉烧焦气味的凶悍压迫感，混合着喷射引擎灼热的气息，如同暴风雪中一座沉默的金属火山，猛地砸入这片冰冷的雪原！
“……目标…回收部队……型号X-7……”回收部队后排传来呆板的电子扫描音，随即被一声更加狂暴的指令打断：“……确认…敌对单位……执行……歼灭！”
嗡！！！
数十只深蓝棱晶爆发出刺目光芒！蜂巢导弹与镭射光束如同炸巢的毒蜂！瞬间撕裂风雪！朝着坡上那具金属凶兽疯狂倾泻！死亡的火网瞬间笼罩！
山坡上的巨大身影对迎面而来的毁灭打击视若无睹！它那双猩红的光学镜头从始至终都锁定在凌羽被蒸汽吞没的方向！
“吼——！！！”
一声如同被压抑了亿万年的厚重电子咆哮猛地炸开！那声音粗粝，带着强烈的金属摩擦感，又蕴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在绝望深渊中积累了无数日夜的暴戾！巨大的身躯在咆哮声中猛然启动！不退！反进！！
粗壮的机械腿如同攻城桩般狠狠蹬踏坡上冻土！巨大的多管能量炮随着右臂巨剑狂暴地挥劈！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暗红色的能量洪流不再是精准的能量束，而是化为一片熔岩般爆裂喷射的火海！狠狠撞向前方密集的导弹雨幕！
轰轰轰轰轰——！！！
半空中爆开一连串巨大炽烈的火球！引爆的导弹碎片如同死神的剃刀在狂风中四射！那巨大的身影顶着漫天火雨和溅射的炽热碎片！巨剑划破灼热的空气！合金履带在冲击波中发出尖啸！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钢铁巨犀！狂暴无比地撞入了正下方严阵以待的回收部队侧翼！！
咔嚓！轰！！！
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和被强行撞飞的机体砸地声混合着巨大的冲击炸响！一台X-7被高速冲锋带起的巨剑边缘狠狠刮中腰部！覆盖厚甲的机体如同玩具般被拦腰斩断！断面喷射出蓝绿色的冷却液和刺目的电浆火花！又被随后而至的巨大脚掌狠狠践踏而过！零件碎屑在雪地上狂飚！
“——转向！集火！集火！！！”回收部队的电子指令尖锐得变了调！幸存的机体疯狂转向！但近身！是它彻底主宰的领域！
巨大的旋转多管炮不再远程喷射，炮口猛地收缩！炮身如同重锤般带着沉闷的风声狠狠砸在另一台X-7的头颅棱晶传感器上！
砰——哗啦！！！
深蓝棱晶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瞬间粉碎！无数细小的晶体碎片混合着爆炸的电火花猛烈喷溅！整台回收机体的上半身在巨大力量下被砸得硬生生向后扭曲折叠！砸塌后方的同伴！
沉重的合金锯齿巨剑更是化作一道冰冷的金属风暴！毫无技巧可言！只有纯粹力量与速度的碾压！每一次沉重的挥劈都带起沉闷的风啸！撕裂冻结的空气！在另外几台试图靠近的回收机体厚实的装甲板上留下狰狞的沟壑！伴随着锯齿切割金属的刺耳刮擦！火星如同节日焰火般在冰冷的风雪中爆开！
它是在战斗！更是在宣泄！
没有章法！只有无尽的狂野搏杀！每一块厚重装甲的撞击！每一次炮管或巨剑的挥舞！都像在释放一种积压了无数岁月的狂暴愤怒！猩红的光学镜头在高速近战中如同燃烧的血灯！那粗重的电子咆哮在每一次重击下都在怒吼：
“……我的——！！！”
声音在金属撞击和爆炸的狂澜中断续炸响，如同破碎的钢渣喷溅！但那份绝对的、带着毁灭意志的占有欲却穿透一切！狠狠地烙印在每一帧战斗画面之上！
一台X-7勉强突破了巨剑的风暴范围，细长尖锐的金属刺杀爪如同毒蛇吐信，直刺它猩红光学镜头下方的护罩结合缝隙！
就在这时！
那巨大身影竟悍然无视了刺向要害的爪刺！它那只持着巨剑的粗壮右臂以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决绝，放弃格挡，任由那锐利的刺杀爪狠狠刺向自己头颅！而左臂那粗壮的多管旋转炮却猛地反转炮口方向，不是对外，而是以自身为支点，将喷发着灼热蓝白尾焰的引擎喷口猛地朝下——对准了脚下踩踏的深雪！
轰隆！！！！！
巨大的引擎推力瞬间爆发！灼热的等离子流如同炸开的蓝色火山口！狂暴的冲击力加上被引爆的深层冻土！将它庞大的身躯连带着刺击它的那台X-7猛地掀飞！像两颗巨大的铁球被投石机抛出！
嗡！！！轰——！
巨大的黑影在空中短暂翻腾！带着刺向它的X-7如同陨石般狠狠砸进凌羽左前方不足十米外的厚厚积雪之中！沉重的撞击掀起的雪浪如同海啸般扑来！巨大的金属结构砸进冻土的闷响让整片雪原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雪浪劈头盖脸砸落！
冰冷！窒息！凌羽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在地面翻滚，后背撞在一块冰冷的废墟金属上，新添的剧痛反倒将沉沦的意识从黑暗中短暂地砸醒了一些。他呛咳着，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红污血。
眼睛被雪糊住，视线模糊。只能勉强看到前方雪坑中那巨大扭曲的金属轮廓。
那台刺杀失败的X-7已经成了扭曲的废铁，半个身躯深深陷入雪窝，电弧在其间跳跃。而压在上面的庞大身影——那覆盖着厚重冰雪的肩甲在翻滚中崩裂开几道缝隙，粗壮左臂多管炮的炮身也出现了明显的弯折变形，一缕缕淡蓝色的冷却液正从连接缝隙处渗出，滴在雪地上，瞬间冻成冰花。
它似乎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回收……部队……增援……启动……”坑外远处传来混乱急促的电子音。其余回收机体正在重整队形，深蓝棱晶再次锁定了雪坑方向，更远处，沉闷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新的猩红光点在暴风雪深处亮起！增援！
坑底。
沉重装甲摩擦冰层的刺耳刮擦声响起。
那个巨大的身影在坑底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尝试撑起。厚重的合金覆盖着肮脏的黑雪，每一次发力，装甲关节连接处都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肩部那裂开的缝隙渗出更多的冷却液。
它放弃了对其他目标的锁定，那颗被高强度抗弹玻璃覆盖的巨大头盔缓缓地、极其沉重地转动着角度。
猩红的光学镜头穿透弥漫的雪雾和覆盖在头盔视窗上的厚厚冰花……死死地……极其缓慢地……最终聚焦在躺在雪坑边缘、正剧烈呛咳喘息、浑身浴血的凌羽身上。
那双燃烧着血光的电子眼猛地收缩了一下！如同熔炉风门被骤然开启！镜头深处冰冷精密的光学阵列似乎有极其短暂的紊乱！
隔着十几米，隔着呼啸风雪，隔着死亡与污血，隔着数不清的炮火与时间的灰烬，一道粗粝干涩、带着浓重金属摩擦质感的低沉声线，无比清晰地划破了风雪呜咽和垂死机体发出的电火花噪音，狠狠砸了过来！
“老大……”
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生锈的齿轮强行咬合过一处巨大的缺口，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滞涩感，却又异常沉重地落地：
“……还……续约吗？”
铜脑壳那颗巨大抗弹玻璃面罩后的猩红光学镜头剧烈收缩了一下，如同两颗烧红的煤核被投入冷水。粗砺的声波仿佛裹着他庞大残躯渗出的冷冻液压油气味，狠狠凿穿了风雪的嘶嚎：
“老大……”
沉重的停顿带着金属摩擦的颤音，像锈蚀承轴在强行转动。
“还……续约吗？”
冰冷的雪片粘在凌羽被血糊住的睫毛上。每一次细微的融化都带来针扎般的冰凉刺痛。意识在失血的眩晕中艰难聚焦，视网膜上烙着那张被抗弹玻璃扭曲放大的暗红镜头画面。铜脑壳？那具残躯嵌在深埋的X-7回收机体上，左臂的巨型能量炮扭曲变形，冷却液如同垂死的涎水从裂口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蚀出小坑，又被新雪覆盖。他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的姿态，如同被钢铁荆棘钉在十字架上的巨兽。那声“续约吗？”穿透麻木和死寂，撞在冻结的耳膜上，没有重逢的暖意，只有沉甸甸的契约与死亡共振。
“……铜……？”凌羽喉咙里滚过破碎的嘶鸣，更多粘稠的血块涌上喉头。维生背包在背后发出濒死的“嗤嗤”声，最后一点保温的余温正在飞速逃离这具残躯。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牵扯着贯穿伤深处的骨茬，寒气直灌心肺。“……脑……壳……”
“……确认……目标……活性残留……逻辑……错误……”坑外残留的回收部队冰冷电子音如同钢珠砸落冰面，“……A-01污染源个体‘铜脑壳’……回收指令……最高优先级……启动……”
嗡！！！
风雪深处传来沉重的引擎轰鸣！一台更加庞大的全地形履带突击车冲破雪幕！车顶厚重的装甲炮塔旋转锁定！一根足有手臂粗细、通体覆盖着冷凝白霜、前端流淌幽蓝光晕的拘束矛管“咔嚓”一声探出！锁定了坑底两个目标！能量充能的低沉嗡鸣瞬间压过了风雪！
“……先带老大……走！！！”铜脑壳的咆哮在坑底轰然炸开！带着液压油管爆裂的刺耳金属噪音！他那条尚能动的右腿猛地向冻土深处狠蹬！巨大的金属足掌在冻土上碾出深槽！带动那沉重无比的身躯带着一阵刺耳的刮擦声狠狠撞向压在他下半身上的那具回收机甲残骸！力量之大！硬生生将那堆沉重的废铁横推了数米！勉强在凌羽身前不到三米处堆起一道摇摇欲坠的金属尸墙！
几乎同时！
咻——！！！
刺穿耳膜的尖啸！那根幽蓝拘束矛化作一道死亡的蓝电！精准无比地狠狠扎向铜脑壳暴露在废铁掩体之外的庞大胸膛！
噗嗤！！！
沉闷的撕裂声混合着金属断裂的脆响！厚重的胸甲如同纸片般被幽蓝光束熔穿！拘束矛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贯穿了铜脑壳的胸腔！尖端如同锚爪般瞬间弹开！深深嵌入其背后压着的回收机体深处！恐怖的冲击力将本已强撑的半截残躯再次狠狠钉回雪窝深处！一大股浓稠的、混合着油污的暗红色液体顺着他开裂的胸甲边缘猛烈喷溅出来！在冰冷的雪地上泼洒出触目惊心的图案！
“……唔……！”一声被强行压回喉间的、如同金属断裂的低沉闷哼从玻璃面罩后挤出！那双猩红的镜头光芒疯狂闪烁，如同被巨锤砸中的信号灯！他双臂的巨大改造武器无力地垂落在身侧雪地上，仅剩那条粗壮的右腿还在剧烈地痉挛抽搐，试图摆脱拘束矛的钉穿！
“……目标拘束……完成……生物活性……快速下降……”突击车传来冰冷的确认。
“——凌羽！！！”月霓尖利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带着金属摩擦的撕裂感，劈开了雪原的绝望！“抓稳——！！！”
轰隆！！！！
一阵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大引擎轰鸣从头顶斜上方炸开！一台外壳布满烧蚀扭曲痕迹、引擎喷射口冒着滚滚黑烟和幽蓝火焰的小型高速突击穿梭机！如同从云层坠落的火流星！机腹严重变形！尾部拖着断了一半的起落架！在剧烈的颤抖和刺耳的金属摩擦尖啸中！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带着毁灭般的气势！朝着凌羽所在雪坑边缘狠狠砸了下来！！
“危险规避！”回收部队的电子警告声骤起！
晚了！
砰——轰！！！
沉重的撞击！灼热的等离子焰流如同瀑布般泼洒在雪地上！瞬间融化了积雪和表层的冻土！水汽猛烈蒸腾！突击机残缺的机腹在巨大的撞击力下变形破碎！整架机体如同醉汉般在雪坑边缘疯狂打了几个滚！坚固的驾驶舱外罩被刮出巨大的豁口！里面浑身浴血、断臂被安全索勒得皮开肉绽的月霓！仅剩的机械义眼闪烁着刺目的超频红光！
“引擎……过载……80%……临界……”铁罐呆板但急促的声音在频道里爆开！穿梭机冒着黑烟的引擎发出更剧烈的嗡鸣！
“——铜脑壳！扯断那根矛！！”月霓的嘶吼混合着引擎的尖啸，“——凌羽！伸手！！！”
身体早已不属于自己！维生的冰冷感被灼热的引擎火焰烘烤着。眼前是翻腾的雪浪和破碎的金属风暴！那根贯穿铜脑壳的巨大蓝色拘束矛！在刺耳的引擎撕裂风中剧烈晃动！
“……老子……的……命……硬……”铜脑壳的玻璃面罩被震碎的冰棱覆盖，声音带着巨大的撞击和钢铁断裂的混响！他那条粗壮的右腿猛地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带刺的巨大脚掌狠狠蹬踏地面！身躯在被钉死的状态下向上猛地拱起！遍布裂痕的左臂巨炮残余结构如同撬棍般狠狠砸在拘束矛的侧面连接结构上！
咔嚓！！轰！！！
巨大的金属断裂声！拘束矛的固定连接器被蛮力硬生生崩断！幽蓝的能量流如同被撕裂的血管狂喷！铜脑壳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侧后方翻倒！沉重的撞击带起更多雪雾！
机会！
“手——！！！”月霓的嘶吼刺破了混乱！
凌羽的左手！那只沾满冻结血污、仅剩本能驱动的手掌，循着月霓在灼热翻滚中的残影方向，猛地向上扬起！不是探出！是耗尽最后一丝肌力地……狠狠甩出！身体在巨大的离心力带动下向机舱豁口方向翻滚！
冰冷的金属触感！沾满滑腻粘液和碎肉组织！是月霓那只仅存、撕裂见骨的血肉右手！死死扣住了凌羽甩来的手腕！
“铁罐——！！！”月霓的吼声中带着一丝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尖鸣！身体在剧烈翻滚中被安全索勒得几乎昏厥！
“反重力悬浮……失效……”铁罐的声音在引擎尖叫中断续，“……备用引擎……输出功率……175%……极限超载……”
嗡——！！！！
穿梭机那两台冒着滚滚黑烟的引擎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蓝光！炽热的等离子尾焰如同狂怒的恶龙，咆哮着撕裂风雪！巨大的推力下！整架残破的机身如同被狠狠踢飞的石子！不再调整姿态！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断裂尖啸！硬生生从雪坑边缘倒翻着拔起！拖着被凌羽身体重量带得几乎脱落的月霓断臂残躯！擦着回收部队突击车疯狂扫射的幽蓝火线！撞向茫茫风雪的高空！
视野天旋地转！剧痛、失重、窒息、引擎轰鸣、狂风呼啸、高速旋转的雪片如同锋利刀片拍打在脸上！凌羽的身体如同布偶般被巨大力量拖拽翻滚！左手腕被月霓死死攥住的骨头几乎要被捏碎！贯穿伤被狂暴加速度撕扯着！意识在毁灭的混沌中沉浮！只有熵减视界残存模块在颅骨深处疯狂报警！视野底端！一个极其微弱、边缘跳动着不稳定红光的象限坐标点正在快速放大逼近！
“……月霓……右倾23度……引擎……输出角……修正……”铁罐断续的指令如同绷紧的琴弦！穿梭机在疯狂翻滚中，月霓仅存的断臂死死把着几近断裂的操控杆！用血肉之躯强行在超载指令下推动！滚烫灼热的金属杆几乎将残存的皮肉粘脱！机体勉强拉出一个极其狭小的、以报废为代价的回正窗口！
轰——！！！
剧烈的爆炸和震荡！整艘穿梭机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巨墙！瞬间稳定！但也彻底趴窝！残破的船体砸落在一片被巨大外力扭曲堆叠的废金属山丘顶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断臂裂口在撞击力下再次撕裂！暗红喷涌！月霓眼前一黑！死死扣住凌羽手腕的右手终于脱力松开了半分！
“警告！能量护盾……崩溃……结构完整性……13%……”铁罐的声音虚弱断续。
风雪从撞烂的舱口豁口猛灌进来！凌羽的身体被惯性狠狠甩在冰冷扭曲的舱壁上！断裂的骨茬再次刺破皮肤！剧痛混合着彻底的冰冷眩晕几乎让他昏厥过去！他挣扎着侧头，透过破碎的舷窗，只看到下方雪原深处，那辆全地形突击车巨大的拘束矛管正在重新充能旋转！深蓝的激光瞄准光点如同死神的瞳孔，牢牢锁定了这片剧烈燃烧的残骸！
更深的寒意从心中升起！慈心-A冰冷的宣告在意识边缘回荡：“回收……部队……增援……舰队……抵达……轨道……封锁……”
完了……
“……冷……”细微的呓语从凌羽喉咙里挤出。身体的知觉正在被高速剥离，维生背包最后的嗡鸣彻底消失，刺骨的冰冷如同毒液灌满了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重的、如同战鼓捶打甲板的金属撞击声！从后舱紧闭的厚实隔断门外传来！一声比一声沉重！整个金属舱壁都在随之细微震颤！撞击点……正是门锁结合部那几块已经被坠机冲击波震得龟裂的装甲板！
砰！！！！
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爆响！厚重的隔断门锁结构竟被一股纯粹的蛮力硬生生从内侧撞毁！整扇沉重的防爆门沿着扭曲的轨道猛地向内滑开一半！
一个庞大、覆盖着黑雪与冰霜的轮廓堵在门外！铜脑壳！他被撕裂的胸甲边缘还在滴滴答答淌着混合油污的黑血，左臂巨大的能量炮管彻底扭曲报废，如同丑陋的钢块吊在肩侧。玻璃面罩布满蛛网裂痕，深处那双猩红的镜头如同凝固的血光，死死锁定着驾驶舱内瘫软在角落的凌羽！他那条相对完好的机械右臂此刻正握着一截足有成年人小臂粗细、断裂处尖锐无比、还滴着新鲜蓝色冷却液——正是他刚刚被钉穿后强行撕下、还带着拘束矛断裂锚爪的束缚锁链残余断头！
他巨大的身躯强行挤过滑开的半扇舱门！每走一步！脚下的合金地板都发出濒临塌陷的呻吟！他无视了摇摇欲坠的月霓和刺眼的警报，几步跨过燃烧的线束和扭曲的设备！沉重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墙角的凌羽！如同山岳倾轧！
“你……”
铜脑壳缓缓蹲下，巨大的金属身躯蹲伏时如同准备捕食的铁熊。那截冰冷的、滴着蓝色液体的断裂拘束矛链如同沉重的金属刑具垂在他身侧。冰冷的链体顶端扭曲的锚爪，离凌羽左肩下方那个巨大空洞伤口……不足三寸！刺骨的金属寒气刺激着外翻的伤口边缘！
他巨大的金属手掌猛地探出！并非刺穿凌羽的空洞伤口！而是快如闪电地——狠狠抓向凌羽脖颈下方、正不断向外渗出粉红色组织液的量子接驳基座入口——那片皮开肉绽、布满烧焦组织的区域！粘稠冰凉的血液和组织液瞬间浸满了他金属指关节的缝隙！
“呃——！！”剧痛如同电击穿透麻木！凌羽的身体猛地弹起又跌落！
“连接！”铜脑壳的声音如同冰山上滚落的岩石，“想活……接上这个……”他另一只握着断裂拘束矛链断头的手掌猛地扬起！那截断链的末端断裂面，无数如同活物的极细银白色金属触须正疯狂扭动着探出！
“……未知……神经接口……污染协议……激活……”铁罐的警报微弱响起。
“……这东西……能撑住……神经桥接……最后一程……”铜脑壳巨大的头颅微微晃动，布满裂痕的玻璃面罩后，那双猩红镜头死死压住凌羽涣散的眼睛，“……老子……刚从……黑岩回收厂的‘熔炉’里爬出来……这东西……是矿渣堆里……唯一还能接通的……废品神经元……”他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压着千斤矿渣。
黑岩回收厂？熔炉？
凌羽残存的意识碎片中炸开一幕——废弃金属行星背面那燃烧万年不熄的巨大聚变焚化炉口！亿万废弃仿生体在那里化为铁水！但更高纬度空间站的情报曾截获过片段信息——永生集团下属的“深蓝黎明”实验室正利用那片地狱筛选“异常样本”！
难道……他是从那个活地狱熔炉里爬出的……实验体？！
“……拒绝……或者……死……”铜脑壳的声音冷酷，那只抓住量子基座边缘的巨掌猛地发力！沾满血肉的金属手指如同钢钎般硬生生抵开了焦化的组织层！指尖触碰到了被烧灼破坏、仅剩焦黑晶体碎片的神经接驳端口深处——那冰冷坚硬的断茬！剧痛让凌羽眼前瞬间漆黑！
冰冷的拘束矛链断头带着尖锐的哨音猛然刺下！末端扭动的银白色金属神经索如同扑向猎物的毒蛇！直扎凌羽空洞伤口深处暴露的、残存的星核印记神经节束！
痛！无法形容的神经撕裂与冰冷异物强行链接的剧痛！比黑洞碾磨更纯粹的折磨！如同亿万烧红的钢针瞬间贯穿了他仅存的神经通路！
“呃啊啊啊啊——！！！”
凌羽的身体如同被超高压电击中的尸骸！瞬间拱起！几乎挣脱了铜脑壳的铁钳！口中再也压抑不住的嘶吼混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眼眶因剧痛爆裂！右眼眼球瞬间充血赤红！
“撑住！！”铜脑壳的低吼如同闷雷，那只金属巨掌带着更强的力量死死按住他试图挣扎的头颅！将他不断痉挛的身体狠狠按回冰冷的舱壁！“信号……通路通了！！”
嗡！！！
熵减视界早已枯竭的功能模块如同被投入了超高温熔炉！无数狂暴的、混乱的、带着巨大痛苦的神经元信号混合着冰冷的金属数据洪流！如同炸开的星河风暴！瞬间塞满了凌羽被剧痛撕裂的意识空间！
视野瞬间被无穷无尽的、疯狂闪烁的猩红乱码和尖锐警告刷爆！
“……神经桥接……完成……污染检测……超阈值……”铁罐的电子音带着刺耳的爆音！
“……能量炉……二次点燃……3……2……”月霓嘶哑的倒数混着引擎重新咆哮的尖叫！
凌羽在足以撕裂灵魂的混乱风暴中嘶吼！剧痛让他无法思考！只有熵减视界底层核心那个唯一的求生坐标！在疯狂流淌的猩红乱码中心如同灯塔般亮起！坐标下方一行不断跳动缩减的能量读数——0.7%……0.6%……
那点残存的意识如同被毒液注入的战神！在焚身的烈火中发出最后的咆哮：
“……启动！！”
“……神经桥接……强行……指令……执行……”铁罐的声音在轰鸣中被撕碎！
嗡——！！！
无法形容的巨力猛地将凌羽的身体狠狠掼在驾驶舱残破的控制面板上！断骨刺入肺叶的剧痛被巨大的推力碾过！整个视野瞬间被刺目的白光吞没！引擎过载的尖啸如同撕开灵魂！穿梭机颤抖着从废铁山丘顶部再次咆哮腾空！撞破雪幕！而猩红视角右下角那个闪烁的坐标点！
瞬间被庞大的能量流强行注入新的数据——
那是一个不断跳动、边缘闪烁着冰冷蓝光的三维空间坐标地址！
“康斯坦丁大道 719号”
“……老爹的……”凌羽的思维碎片如同风中烛火。
“……修理店……”铜脑壳沉重的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吞没，但那份跨越战火的印记，清晰地烙在了意识的桥接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