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岛回来后的第四十八小时,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枚温热的棋子。不是国际象棋,也不是围棋,是一种更古老的、叫“星弈”的抽象棋,棋盘上的点位对应着一些基本的天体运行规律。汐瑶以前喜欢摆弄这个,她说这能帮她“整理思绪的轨道”。棋子是墨玉的,触手生凉,只有长时间握着,才会染上一点体温。
窗外是下午的城市,阳光正好,但我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林松那队人应该已经抵达北美西部那个退休社区了。按照计划,他们会在当地午夜时分,也就是我们这里的下午,尝试进入那个废弃的娱乐室。通讯保持静默,除非有重大发现或遇到危险。
等待让时间变得黏稠。桌上的咖啡凉了又换,换了又凉。苏郁去协调后续的全球监测数据了,秦教授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试图从记忆水晶新增的蓝金色纹路中解码出更具体的方位信息。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气流声,和偶尔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
“嗒。”
我又落下一子,位置对应着记忆中那片荒漠社区的大致经纬。星弈没有明确的胜负规则,更像是一种推演和占卜的结合。我试图将已知的碎片——晨曦社区(生命/记忆校准)、海岛(潮汐/历史记录校准)、以及即将探查的荒漠地点——放入这个简单的模型中,看它们能否勾勒出某种趋势或隐藏的联系。
棋子散落,不成阵型。或许是我的心不静。
就在这时,腕上的怀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持续的麻痒感,不是震动,更像是有微弱的电流在表盘下流动。我抬起手,看到那停在四分之一处的螺旋光痕,正在极其缓慢地、顺时针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格,光芒似乎也明亮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怀表在“充能”?或者,是因为我们成功激活了第二个校准点,它获得了一部分“频率”,状态发生了变化?
几乎同时,桌上的内部加密通讯器屏幕亮起,没有铃声,只显示出一行简短的信息,来自林松的紧急备用频道:
“已进入。有发现。结构复杂。需要‘钥匙’共鸣确认。安全,暂未触发。”
信息简短,但信息量很大。他们安全进入了,里面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而且提到了需要“钥匙”共鸣确认——这意味着,那个地点很可能就是第三个校准点,并且可能需要我这边(或者记忆水晶)的远程配合才能完全激活或验证。
我立刻回复:“收到。保持观察,确保安全。共鸣方式?需要我这边做什么?”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里,我走到墙边的全息星图前。这是公司用于深空导航算法测试的简化模型,能显示太阳系内主要天体和一些重要的小行星带。我调出根据记忆水晶新获得的那点模糊“方向感”推算出的几条可能路径。线条虚虚地指向火星轨道之外、小行星带内侧的一片广阔区域,那里空荡荡的,只有稀疏的星际尘埃和偶尔掠过的小天体。
“门”会在那里?一片虚无?
林松的第二条信息到了:“内部中央有石台,台面有凹陷,形状不规则,似缺关键部件。周围墙壁有大量刻痕,与海岛石板风格类似但更密集。感应到低频脉动,随人员移动略有变化。建议:尝试远程发送已获得的两段频率组合信号,观察此地刻痕或脉动反应。强度请控制。”
需要发送频率组合信号。这很冒险。我们不清楚这种远程“刺激”会引发什么后果。但林松的判断一向谨慎,他提出这个建议,说明现场情况可能确实需要这一步来推进。
我接通了秦教授和苏郁的线路,简要说明了情况。
“远程发送频率?用什么做载体?普通的电磁波肯定不行,能量形式不对。”秦教授的声音从实验室传来,背景有仪器嗡嗡声。
“用星核网络的核心量子通信频段如何?”苏郁提议,“那是我们与所有机器人保持同步的基础,本身带有一定的量子相干特性,也许能承载那种‘频率’信息。”
“可以尝试调制。”秦教授思考着,“但需要将晨曦社区和海岛获得的频率数据,转换成量子态波函数可以加载的相位信息。这需要非常精密的计算和试验,我们不能把错误或扭曲的信号发过去,万一引发不可控的场域畸变……”
“欧米伽,”我打断了她们的讨论,“以你目前对两段频率数据的理解,模拟构建一个最小强度的、安全的组合试探信号,加载到定向量子通信载波上,目标定位林松小队携带的、特制的场域感应中继器。信号持续时间0.1秒。立刻计算可行性方案。”
“正在计算……需要接入核心量子计算阵列百分之三十五算力,预计时间两分钟。警告:此操作涉及对未知频率信息进行操作,存在理论风险。是否确认?”
“确认。计算完成后,先做三次虚拟沙盘推演,评估对目标地点及周边环境的潜在影响。”
“明白。”
两分钟的等待,像两个小时一样漫长。我盯着星图上那片虚无的区域,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敲击。如果那里真的有一扇“门”,它通往哪里?上古文明的遗迹?另一个维度?还是……汐瑶最后去的地方?
“计算完成。虚拟沙盘推演结束。模拟显示,发送最小强度组合试探信号,有97.3%的概率引发目标地点刻痕网络低强度发光或脉动模式改变,有2.1%的概率引发局部环境能量轻微扰动(温度波动±0.5摄氏度,气压变化百帕以内),有0.6%的概率引发未知反应(模型无法模拟)。建议执行。”
“执行。倒计时五秒后发送。”
“五、四、三、二、一……信号已发送。”
我屏住呼吸,目光紧盯着通讯器屏幕,等待着林松那边的反馈。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就在我开始担心信号是否失效或引发不良后果时,通讯器猛地跳动起来,不是文字信息,而是一段经过高度压缩后仍显得嘈杂异常的音频流,夹杂着林松急促而压抑的声音,还有呼啸的风声(地下怎么会有风?)和一种低沉的、仿佛巨石摩擦的轰鸣!
“……反应强烈!刻痕全部亮起!暗红色光!石台中心凹陷处有能量漩涡形成!低频脉动加剧……等等,地面在震动!不对,不是地震,是……是墙壁!墙壁上的刻痕在移动!重组!形成新的图案!……”
音频里传来队员们紧张的呼喊和仪器警报声。
“图案稳定了!是那个符号!无限门符号!但……但符号在旋转,速度很快!中心竖线在拉长……好像要变成什么东西……漩涡在吸收符号的光!……”
一阵更剧烈的、仿佛金属撕裂般的噪音传来,音频中断了几秒,然后重新连接,林松的声音更加急促,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惊愕:
“漩涡里……有东西出来了!光!很强的白光!从漩涡中心射出来,打在对面墙上……墙上出现了……地图?不,是星图!一片陌生的星域!有一个点在闪烁!……白光还在变化,好像在勾勒一个……一个结构?看不清楚……等等,白光在减弱,漩涡在缩小,符号旋转也慢下来了……”
声音渐渐平稳,背景的轰鸣和震动声也减弱下去。接着是长达一分钟的寂静,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
然后,林松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冷静,但语速很快:“白光和漩涡完全消失了。刻痕光芒暗淡,但未完全熄灭。石台凹陷处……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我立刻问。
“一块……石头?不太像。质地很轻,表面光滑,不规则形状,大约鸡蛋大小。颜色……在变。刚才是白色,现在慢慢变成暗金色,内部好像有细微的光点在流动。”林松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对那东西做初步检查,“没有辐射,温度略低于环境温度。触碰有轻微的……共鸣感?像我手里的非致命武器靠近强磁场时的轻微震颤。队员们没有不适。”
“带回来。立刻。注意隔离包装。”我沉声道,“现场还有其他变化吗?”
“刻痕的光完全熄灭了。脉动感消失。一切恢复原状,除了石台凹陷里多了这块‘石头’。另外,”林松补充道,“在白光投射星图的时候,我让队员记录了闪烁点的坐标数据。很奇怪的坐标,不是常规的天球坐标体系,像是……极坐标混合了某种周期函数变量,需要专业解析。”
“坐标数据一并传回。你们立刻撤离,按照预定安全路线返回,注意沿途是否有人跟踪或异常。”
“明白。”
通讯暂时结束。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第三个校准点确认了,而且产生了实体反应——一块会变色的“石头”,以及一组星图坐标。
这比前两次都要“激烈”。是因为远程频率激发的方式不同?还是因为那个地点本身就更“活跃”,或者更接近……某个临界点?
几分钟后,林松拍摄的现场照片和坐标数据传了回来。照片上,那暗金色的、鸡蛋大小的石头静静躺在石台凹陷处,周围是已经暗淡无光的、密密麻麻的古老刻痕,给人一种强烈的时光错位感。星图坐标数据则是一串复杂的数学表达式。
秦教授和苏郁也赶到了我的办公室。秦教授盯着那块石头的照片,眼睛发亮:“这质地……很像‘卡德尔石板’的材质,但更纯净,而且似乎有活性!会变色,内部有光点流动……这可能是某种信息存储介质,或者……能量枢纽!”
苏郁则更关心那组坐标:“这坐标体系确实古怪。不是赤经赤纬,也不是银道坐标。秦教授,您看这个函数变量……是不是很像在描述某种轨道进动或者……空间曲率的变化?”
秦教授接过数据,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不止……这里面还嵌入了时间变量,而且是非线性的。这不像是在标记一个静态的位置,更像是在描述一个……移动的‘窗口’,或者一个周期性开启的‘门户’的轨迹参数!”
移动的门户?周期开启?
我想起海岛获得的“潮汐记忆库”和“第二部分频率”带来的那种模糊的方位感。如果“门”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而是像天体一样沿着某种复杂的轨迹运行,或者只在特定的时空“相位”才变得可接近……那就解释了我们之前的困惑。
“能推算这个‘窗口’下一次开启的大致时间和地点吗?”我问。
“需要时间,需要大量的计算,还需要验证这个坐标模型是否正确。”秦教授盯着数据,“但如果我们假设这个模型是描述太阳系内的某个现象……那么结合我们已有的、水晶提供的方向感……”她快速在控制台上操作起来,将星图放大,导入坐标模型,开始进行初步拟合。
屏幕上,复杂的曲线和参数不断跳动、调整。几分钟后,一条蜿蜒的、如同灵蛇般的虚拟轨迹,在太阳系星图中被勾勒出来。它起始于小行星带内侧,以一种违背常规天体力学的方式扭曲、穿梭,绕过了火星、地球、甚至短暂地贴近金星轨道,然后猛地向外甩出,掠过木星轨道外侧,最后又消失在更外围的黑暗深空。轨迹不是平面,而是三维的,有些部分甚至呈现出非连续的“跳跃”感。
而轨迹上,有几个点被高亮标记,旁边显示出推算的时间参数。最近的一个点,时间标记是……
“十七天后的凌晨,地球附近,近地轨道与月球轨道之间的某个拉格朗日点区域?”苏郁念了出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只是模型推算,误差可能很大。”秦教授强调,“而且这个轨迹模型本身可能就不完整,或者我们的理解有偏差。但……如果这是真的……”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所谓“门”的入口,会在十七天后,短暂地出现在地球附近的太空之中。
这听起来太像科幻小说了。但联想到我们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意识投影、上古遗存、量子印记、校准点——似乎又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那块‘石头’是关键。”我下了结论,“它出现在第三个校准点,很可能是三处频率共鸣后产生的‘钥匙’部件,或者至少是重要的引信。等林松把它带回来,我们必须第一时间研究。同时,继续推演坐标模型,尽可能缩小时间和位置的误差。”
就在这时,欧米伽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宇弦先生,检测到异常网络活动。有未经授权的、高度加密的数据流,正在尝试访问公司核心数据库中的‘卡德尔石板’相关研究档案,以及……七年前事故现场的原始传感器数据备份。入侵路径极其隐蔽,使用了多种未知的跳板和加密协议,正在追踪源头。”
“守望者?”苏郁脸色一变。
“不一定,但肯定不是朋友。”我眼神冷了下来,“能拦截或反制吗?”
“正在尝试植入追踪代码和反制程序,但对方技术很高明,且似乎对我们的系统非常了解,正在有选择地规避和清除追踪。预计一分钟后对方将完成数据提取并消失。”
“不惜一切代价,锁定源头,哪怕只是一个大致的地理位置!”我命令道。
办公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秦教授停下了手中的计算,苏郁迅速操作着另一台终端,试图协助欧米伽进行围堵。屏幕上的攻防数据流如瀑布般刷新,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五十七秒后,欧米伽报告:“对方已切断连接,数据消失。成功植入的追踪代码在最后时刻传回一个模糊的定位信号……信号源极度不稳定,似乎经过多次反射和干扰,最后可辨识的大致方向……指向南太平洋,公海区域,坐标飘忽不定。”
南太平洋公海?那里除了岛屿和广阔的海洋,还有什么?移动的船只?潜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对方获取了哪些具体数据?”我问。
“主要是石板材质的元素分析报告、部分无法破译的符号拓片,以及事故现场三号传感器阵列在事故前后三十分钟内的原始辐射读数日志。”欧米伽回答,“这些数据本身保密等级很高,但单独看,并不足以拼凑出完整图景,除非对方已经掌握了其他关键部分。”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上古文明遗物,以及七年前事故的真相。而且,他们对我们的系统很熟悉。
“加强所有核心系统的安全防护等级,启动最高级别的内部审计,筛查所有可能的数据泄露渠道。”我对苏郁说,“另外,林松那边的安全撤回路线,重新评估,增加掩护和反追踪措施。”
“是。”
我走到窗前,外面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掩盖了星辰,也掩盖了无数暗流涌动。
三处校准点已现其二,第三处的实物已取得。“门”的轨迹似乎有了模糊的轮廓。而藏在暗处的“守望者”或别的什么势力,也加快了行动的步伐。
十七天。
一块会变色的石头。
一条在星辰间蜿蜒的路径。
还有,南太平洋上,不知名的窥视者。
棋局,正变得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接近终盘。我摩挲着手中那枚墨玉棋子,它已经被我的体温彻底焐热。
下一步,该怎么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