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预定发射窗口还有六天。
训练中心的气味很独特,是洁净剂、汗水、还有某种模拟舱内循环空气的塑料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我刚刚完成最后一次长时间失重耐受测试,从旋转椅上下来时,地面在脚下微微晃动,像踩在柔软的甲板上。教练递过来电解质饮料,我接过来慢慢喝,喉咙发干,太阳穴因为刚才的高速旋转还在隐隐跳动。
“体征数据不错,比三天前稳定。”教练看着平板上的实时监测曲线,“前庭神经适应得很好。不过宇总,你得再增重一点,失重环境下肌肉流失会很快,储备不足回来要遭罪。”
我点点头,示意知道了。增重不是问题,问题是没有胃口。压力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一切,食物到了嘴里都变得寡淡。
秦教授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模拟舱里,正在熟悉舱内实验设备的操作界面。她学得很快,那股科研人的专注劲头完全掩盖了她的年龄。只是偶尔从舱里出来时,手会不自觉地去揉后腰,毕竟不是年轻人了。
苏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看。她等到教练走开,才低声对我说:“发射许可卡住了。太空总署那边对‘探索者七号’突然变更任务载荷提出了质疑。虽然我们提交的‘量子通信中继测试’方案在技术文件上没问题,但他们要求提供更详细的实验目的说明和预期成果评估,还要派一个观察员随行。”
“观察员?”我皱眉,“不可能。”
“我知道。林松正在通过一些非正式渠道斡旋,但对方态度很强硬。”苏郁翻看着文件,“更麻烦的是,国际上好像也有了一些风声。两家欧洲的航天监测机构,还有一家私营太空情报公司,过去四十八小时加大了对我们预定发射轨道和‘探索者七号’状态的查询频率。虽然都被挡回去了,但说明有人注意到了。”
“南太平洋那边呢?”我问。自从上次入侵和数据刺探后,欧米伽一直在加强监控。
“有几次非常短暂的、高强度的定向信号扫描,指向我们几个主要的研发中心和这处训练基地,但都是一闪即逝,无法精确定位,信号特征也不完全一致,像是有多个来源或者使用了复杂的跳频伪装。”苏郁合上文件夹,“‘守望者’可能不止一个,或者……是一个有多个触手的组织。”
压力又增加了一分。时间在流逝,而通往“门”的道路上,障碍物越来越多。
“发射许可必须解决。”我看着窗外训练场地上正在进行体能训练的队员,“告诉林松,可以适当透露一点点‘非核心’信息,比如……我们可能发现了一种与‘卡德尔石板’有关的特殊宇宙尘埃分布模式,需要近地轨道环境进行原位验证。这既能解释我们的迫切性,又足够模糊,不至于暴露核心。”
“这能说服他们吗?”苏郁怀疑。
“加上一点商业前景的甜头。”我补充道,“就说这种‘模式’可能对深空导航或材料科学有潜在颠覆性意义,熵弦星核愿意在成果出来后优先与官方机构共享。另外,观察员的问题……可以同意他们派遣,但只能在地面指挥中心,不能上船。理由是载荷涉及公司最高商业机密,且有未充分验证的潜在生物兼容性风险,不适合非必要人员接近。”
苏郁快速记录着:“我试试。但需要你授权开放一部分‘卡德尔石板’的非敏感分析数据作为佐证。”
“可以。找秦教授协调,挑一些看起来有物理规律性、但又没触及核心符号和频率信息的。”
苏郁匆匆离开。我走到休息区,拿起自己的个人终端。屏幕上,欧米伽传来一份新的分析报告,是关于那块暗金色“石头”的。
过去几天,石头的“心跳”频率持续而稳定地增加,现在已经接近每分钟六十八次。内部光点的流动轨迹也呈现出越来越明显的规律性,秦教授初步判断,那可能是在构建某种动态的、多维的几何结构,类似于……锁芯内部结构的动态投影。
更值得注意的是,当石头、怀表、记忆水晶三者在一定范围内靠近时,会产生一种极低频率的、几乎无法被常规仪器捕捉的“谐波场”。这个场对周围电子设备的运行有极其细微的干扰,但对生物体,尤其是植入了初代芯片的陈老,以及我自己,却能产生清晰的“方向感”增强效应。
昨天,我们在高度屏蔽的实验室内做了一个小测试。由我同时接触三样物品,陈老在隔壁房间,仅凭其芯片感应,尝试描述他“感觉”到的方位变化。他的描述,与我们根据石头心跳频率和坐标模型推算出的“门”的实时方位微调,吻合度高达94%。
这证明了“钥匙”不仅能指示位置,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进行动态追踪。也就是说,“门”可能并非完全按照我们推算的轨道平滑运行,而是在那个大致区域内,存在微小的、难以预测的扰动或“颤动”。而“钥匙”集合体,能感应到这种扰动。
这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即使我们发射上去,位置有所偏差,“钥匙”也能引导我们进行最后的修正。但也是个坏消息——如果“门”的位置会微调,那么那个“时间窗口”的宽度和稳定性,也可能存在变数。
下午,我回到公司总部。刚进办公室,林松就跟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那个消失的老档案员,有眉目了。”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说。”
“赵德明,六十二岁,档案中心三级管理员,负责扫描和数字化部分历史技术文档。工作记录显示,在七年前事故发生后大约两周,他经手了一批从事故现场实验室清理出来的‘低价值杂物’的登记和封存工作,其中包括一些损坏的仪器外壳碎片、烧焦的线缆、以及……几个未标记的存储介质。”
我的心提了起来:“然后呢?”
“登记流程没问题,物品也都入了库。但在那之后半年,赵德明申请提前退休,理由是健康原因。公司按规定做了体检,当时记录显示他有轻度高血压,其他无大碍。他退休后,和妻子搬去了南方一个沿海小城,起初还有同事联系,后来渐渐断了往来。”林松调出一份电子档案,“这是当时的人事记录和退休审批,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是?”
“但是,我让人去那个小城 discreetly(谨慎地)查了一下。当地社区记录显示,赵德明确实在那里住了三年,但三年前,他和妻子在一次声称的‘环球旅行’后,就再也没有回到那个住所。房子空置,物业费一直由一个海外账户自动支付。邻居说老两口很和善,但不太提及过去,只说过以前在‘大公司’做文职。他们‘旅行’出发前,似乎有访客,邻居瞥见过一辆黑色的、车窗很暗的车停在门口,但没看清人。”
“海外账户能追踪吗?”
“正在尝试,但很麻烦,绕了好几层壳,最终指向一个南太平洋岛国的离岸银行,保密等级很高。”林松看着我,“老板,这不像普通的退休消失。他经手过事故现场的东西,然后提前退休,三年后彻底人间蒸发,还有不明访客……他知道什么?或者,他拿走了什么?”
我想起汐瑶日记里提到的,她可能把一些想法或发现记录在“未标记的存储介质”上。那些介质,会不会就在赵德明经手的那批“杂物”里?而他,出于好奇或者其他原因,私下查看或拷贝了?然后,引来了“访客”?
“能找到他吗?或者他的家人?”
“他妻子娘家那边已经没什么近亲了。有一个女儿,早些年出国留学后定居海外,联系很少。我们正在尝试从这条线着手,但需要时间,而且不能打草惊蛇。”林松顿了顿,“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排查当年可能接触过核心实验和‘卡德尔石板’项目的人员时,发现还有一个人的去向有点模糊。王莉,当时的项目助理,负责部分实验数据录入和整理。她在事故前三个月突然离职,理由也是个人原因。离职后去了哪里,没有记录。当时项目忙乱,人事变动也没引起注意。”
事故前三个月离职……时间点很微妙。
“这个王莉,背景?”
“普通家庭,本地大学理工科毕业,背景干净。但离职后就像蒸发了一样,社保什么的都断了。我让人查了当年的出入境记录,没有她的名字。要么用了假身份,要么……就没离开,但彻底隐姓埋名了。”
两个可能接触过秘密的人,都在事故前后以不同方式“消失”了。这绝不是巧合。
“继续查,但要更小心。”我叮嘱林松,“赵德明这条线优先,特别是那个海外账户和可能的资金流向。王莉那边……查查她离职前一段时间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看有没有异常。另外,”我想了想,“查一下当年事故发生后,除了公开的调查组,还有没有其他外部机构或人员,以任何形式接触过公司或调查过程。”
“明白。”
林松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给房间涂上一层暖金色,但我只觉得空气有些冷。
七年前的事故,远比公开报告复杂。汐瑶的独自探索,神秘消失的档案员和助理,隐藏在数据流后的窥探者,还有那块来自上古的、会“心跳”的石头……所有的线索,都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而我和我的团队,正在主动向网的中心游去。
晚上,我去了陈老临时的住所。公司为他安排了一处安静的公寓,方便监测和照顾。他气色好多了,正在阳台上摆弄几盆花草。
“宇先生来啦。”他看到我,笑呵呵地放下水壶,“快坐,我泡了枸杞茶。”
我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杯。茶水微烫,带着枸杞的甜香。
“陈老,这两天感觉怎么样?芯片那里还有异常吗?”
“好多了,没什么特别感觉。”陈老在自己对面坐下,“就是晚上睡觉,有时候会做一些……很清晰的梦。梦里好像在一些从没去过的地方走,看到一些奇怪的建筑,还有光,很多光,但没有声音。醒来也记得很清楚。”
“建筑?什么样的建筑?”
陈老努力回忆:“说不好……不像咱们现在的房子,线条都很……流畅?圆润?没有棱角。材料也看不出来,非金非石的,自己会发出柔和的光。梦里走在里面,感觉很平静,但又有点……敬畏。”
这描述,让我想起在海岛地下石室里看到的、那些上古文明影像中的建筑。
“除了梦,还有别的吗?比如白天,会不会突然有画面或者感觉闪过?”
“偶尔有。”陈老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就像脑子里有个小电视,突然闪一下雪花,然后跳出个模糊的影子,很快又没了。不难受,就是有点怪。”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关切,“宇先生,你们是不是……快要去做那件大事了?我感觉到,你身上那种……‘弦’的振动,越来越明显了。还有那块小石头,它好像在‘呼唤’什么,一天比一天急。”
老人的直觉很准。我没有隐瞒,点了点头:“还有几天。我们会上天,去找汐瑶研究员可能发现的东西。”
陈老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喝了口茶。“那孩子(汐瑶)……是个心思纯粹的人。她当年给我装这个芯片的时候,眼里有光,是真的相信这东西能帮到我们这些老家伙。她要是真在那边,肯定也希望你们平安。”
“我们会小心的。”我承诺道。
“我帮不上什么大忙,”陈老放下茶杯,神情变得认真,“但如果你们需要我这老家伙的这点‘感应’能力,随时说。我在这儿,给你们守着‘根’。”
我心里一暖。“谢谢您,陈老。您保重身体,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离开陈老的公寓,夜色已深。城市依旧灯火璀璨,但仰望天空,却看不到几颗星。光污染吞噬了星空,也掩盖了那些在轨道上运行的人造物,以及……也许正在某处缓缓打开的“门”。
回到观星塔顶层的家,我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下方是城市的脉动,上方是沉默的黑暗。
口袋里,记忆水晶微微发烫。腕上的怀表,光痕稳定。保险库里的石头,心跳正逐渐加快。
所有的线头都在收拢,所有的准备都在进行,所有的未知都在前方等待。
还有五天。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汐瑶说过的一句话。那时我们还很年轻,在实验室熬了整个通宵,等待一个关键实验结果。窗外晨光熹微,她趴在窗台上,看着渐渐亮起的天空,轻声说:“宇弦,你看,黑夜和白天之间,其实没有一条清晰的线。它们像渐近线,无限靠近,却永不相交。真相是不是也这样?我们无限接近,却可能永远触不到核心。”
我当时笑她哲学家附体。
现在想来,或许她那时就已经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我们探索的东西,那看似清晰的边界之下,隐藏着多么深邃的、无法真正触及的奥秘。
而如今,我们正沿着她留下的渐近线,义无反顾地,向着那个看似不可能的交点驶去。
夜空如墨,深不见底。而在那黑暗的尽头,有一点微光,或许只是幻觉,或许就是终点,正在固执地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