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泉的石栏上,放着块刚刻好的木牌,是西绞主派人立的,上面写着“生泉共护”,旁边还刻了两个小小的印记——一个是令送初绞的狼纹,一个是第二绞的蛇纹。木牌的边角还泛着新茬,显然是刚钉上去的,可谁都知道,昨天初绞和第二绞的人还在泉边打了一架,狼纹旗被蛇纹刃划破了个大口子,生泉的水都被戾魂余波搅得发浑。
“这牌一立,就没人好说啥了。”蹲在泉边修补渔网的老修士咂咂嘴,“就像镇上的地主家,大儿子和二儿子争家产,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老太爷说句‘都是我儿’,俩人再恨得牙痒痒,在外人面前也得装兄友弟恭。”
小洛摸着木牌上的蛇纹,指尖的水汽轻轻颤。他想起原来世界的表姑,嫁给了个酗酒的秀才,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可每次回娘家,都得穿着体面的衣裳,笑着说“他对我好”。姑父也配合,提着点心跟在后面,嘴甜得像抹了蜜。亲戚们见了,都夸“好姻缘”,谁也不知道表姑夜里总躲在柴房哭。
这就是“名分”的用处。它像层薄纸,把底下的龌龊盖住,哪怕一捅就破,外人也得隔着纸说漂亮话。令送初绞和第二绞的争执,吵得越凶,最后立这“共护”的牌时,就越显得“有分量”——你看,他们都争到这份上了,还能坐下来共护生泉,多不容易。至于牌立了之后,狼纹的人偷偷往蛇纹的灵田里撒戾魂粉,蛇纹的人暗里截了狼纹的魂器,这些都成了“家事”,外人插不得嘴。
守泉侯往泉里撒了把鱼食,看着锦鲤争抢,慢悠悠道:“就像给野草安个‘名花’的名分,它还是会往庄稼地里钻,可旁人见了,总得说句‘这花养得精神’,不会直接拔了。”
九影迷踪兽突然对着木牌低吼一声,用爪尖轻轻拍了拍狼纹印记,又拍了拍蛇纹印记,像是在说“都是假的”。小洛笑了,摸了摸兽的头。他见过初绞的人夜里往生泉里投戾魂饵,想引戾魂来搅扰第二绞的灵田;也见过第二绞的魁首偷偷往西绞主那里递消息,说初绞想独占泉眼。这些龌龊,哪是一块木牌盖得住的?
可镇上的人信表姑的“好姻缘”,森殿的修士也信这“共护”的木牌。因为名分这东西,最能堵住悠悠之口——“人家都有名分了,你还说啥?”“争过了还能在一起,肯定是真心的。”
小洛望着木牌在阳光下的影子,又短又促,像个站不稳的谎。他突然觉得,令送初绞和第二绞的争执,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输赢,是为了这“争过之后还能共处”的戏码。就像表姑和姑父的争吵,摔了碗砸了锅,最后还是得在亲戚面前拉手,好让这“姻缘”的名分更牢实些。
水汽在木牌上慢慢凝成细珠,顺着“共护”二字往下淌,像在给这两个字洗尘,却越洗越显得模糊。九影迷踪兽蹭了蹭他的手心,膜翼上的绒毛沾着水汽,暖融融的。
小洛突然懂了,名分是给别人看的戏,日子是自己过的难。初绞和第二绞的牌立得再稳,生泉的水知道谁在投毒,灵田的草知道谁在掀埂。就像表姑的笑再甜,柴房的泪知道有多咸。他没再看那木牌,往泉边挪了挪,给刚被扶起来的共生草多送了点水汽。比起那些有名无实的名分,还是草叶上的露珠,兽眼里的光,更实在些。
生泉的水还在流,带着木牌的影子,也带着草叶的露,往远处去了。有些戏,别人爱看,他们便演着,只是小洛知道,他要护的,从不是那层薄纸,是纸底下,实实在在的生。
生泉的浅滩上,堆着些被水流冲来的碎石,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块拳头大的青石特别显眼,边角被磨得圆润,却牢牢嵌在泥里,任凭泉水怎么冲都纹丝不动;旁边几块小石子早就被冲得滚到下游,陷在淤泥里,只露个尖。
守泉侯用藤条拨了拨那青石:“看见没?这石滩就像你们说的‘绞杀场’。水流是环境,石头是想立势力的人。小石子刚冲过来就喊‘我要占块地’,水一急就卷走了;这青石不一样,先是被浪头拍得撞在岩壁上,裂了道缝,又跟别的石头撞了半宿,最后才在这儿扎了根。”
小洛蹲下来,摸了摸青石上的裂缝,裂缝里还卡着点别的石头的碎渣——那是它和别的石头争执过的痕迹。他突然想起原来世界的巷口菜市场,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抢摊位。有个卖豆腐的老汉,头回被菜贩推搡到泥里,豆腐撒了一地;第二天他带着儿子来,硬在原来的位置支起摊子,跟菜贩吵了三天,最后菜贩见他每天都来,也就默认了“这摊是老汉的”。
那些失败的势力,就像没撑过三天的小摊贩,刚喊出“要立绞”,就被环境的浪头卷走了,连争执的痕迹都没留下。而第二绞不一样,它敢跟令送初绞争,敢在生泉边掀田埂、抢魂器,哪怕打得头破血流,至少让环境“看见”了——哦,这股势力能扛住初绞的拳头,能在浪里站片刻。
“环境认的不是‘说要立’,是‘能立住’。”守泉侯把藤条搭在青石上,“争执就是块试金石。你跟最强的打一架,还没被打垮,别人就知道‘这人有点东西’;要是连架都不敢打,或者打了两拳就跑,谁会当你是回事?”
九影迷踪兽叼来块小石子,放在青石旁边,又用爪尖把石子扒拉到水里,看着它被冲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像在说“就是这样”。
小洛望着生泉上游,那里的水流更急,隐约能看见几块新冲下来的石头,正磕磕绊绊地往浅滩漂。它们或许也想成为“青石”,但大多数会像刚才的小石子,连靠近浅滩的机会都没有。而第二绞,就是那块刚好在浅滩撞出裂缝、却没被冲走的石头,它的争执,不是白打的——至少让令送初绞皱了眉,让西绞主多瞧了两眼,让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不敢轻易动它。
就像巷口的豆腐老汉,吵过之后,菜贩们路过他的摊,会客气地说句“早啊”;第二绞跟初绞争过之后,森殿的修士提起它,不再是“那股想跟风的”,而是“能跟初绞叫板的”。
这就是环境的承认,不显山不露水,却实实在在——允许你在浅滩留下,允许你跟强者争执,允许你在石缝里扎下点根。
水汽漫过青石,在裂缝里轻轻打旋,像在给那道旧伤上药。小洛摸了摸怀里的籽仁,暖光透过布层,映在青石上,留下个小小的光斑。
他突然觉得,那些看得见的争执,那些没被打垮的狼狈,其实是给环境递了张名片——你看,我在这儿,我能站得住。
至于那些失败的,不是不没想过立,是没扛过环境的试练,就像没撑过浪头的石子,只能沉在淤泥里,成了别人脚下的土。生泉的水流还在撞着青石,发出“哗哗”的响,像在跟它打招呼。小洛望着那道裂缝,突然懂了:能被环境“看见”的疼,才是资格的印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