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晶源的光在午后变得柔和,像融化的金液淌过新草。小洛正蹲在银绒鼠窝边,用韧草修补被山魈刨破的边缘,指尖的绿纹随着动作轻轻晃,像在帮他稳住草绳。冰瞳少女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把最后一根草结系紧,银绒鼠们立刻钻出来,用小爪子扒着他的裤腿,黑眼睛里满是依赖。
“你看这些小家伙,”冰瞳少女突然开口,声音被风滤得很轻,“你现在修它们的窝,它们记着;将来你成了风云人物,走南闯北,它们还会守着这窝,等你回来——这就是‘别人的感受’。”
小洛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九影迷踪兽凑过来,用头蹭他的腰,像在说“歇会儿吧”。“我知道。”他望着远处翻涌的新绿,“以前在生泉,老李头总说‘你种的稻子,得想着村里人的饭碗’。那时不懂,觉得能种出粮就行,后来才明白,稻子熟了,看着大家分粮时的笑,比自己吃饱了更踏实。”
冰瞳少女走到他身边,指尖划过黑晶源的晶面,那里映着两人的影子,还有银绒鼠们在窝里打闹的模样。“神秘世界的风云人物,不是光有本事就行。”她的声音沉了些,像黑晶源深处的光,“有人剑修厉害,却为了抢戾典的核,烧了半片森林,最后被银绒鼠的怨气缠得魂脉尽断;有人炼丹术绝,却为了独吞生力果,毒死了同路的修士,最后在压榨环境里,连自己炼的丹都救不了他。”
她转头看小洛,冰白的瞳仁里带着点认真:“他们不是不够强,是眼里只有自己的‘好’,忘了脚下的土、身边的人、头顶的天——这些才是托着你站得高的东西,不是你自己的剑,也不是你的名声。”
小洛想起那些死在压榨环境里的人,冰瞳少女说过,他们不是没本事,是太急着“赢”,忘了环境本身就是天下的一部分。他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绿纹,这纹路缠着黑森林的气,缠着银绒鼠的暖,缠着冰瞳少女递来的薄荷凉——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一个人”。
“你是说,”他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成了风云人物,也得记着回来修银绒鼠的窝?记着山魈刨蕨菜根时,得喊你一起去赶?”
冰瞳少女笑了,这次的笑很亮,像黑晶源的光落进了冰瞳里:“差不多。就像黑森林的绿,不是你一个人催出来的,是银绒鼠的绒毛、黑晶源的光、山魈刨松的土,还有……我的黑丝缠出来的。你将来站得再高,也得记着,你脚下的风,一半是自己挣的,一半是这些东西托的。”
风穿过新藤,带着银绒鼠的吱叫,带着蕨菜的清苦,带着两人的呼吸,往林子深处去了。小洛望着冰瞳少女的侧脸,她的黑衣被光映得泛着淡金,小臂的黑纹在光里若隐若现,像条藏着故事的河。
他突然觉得,“风云人物”这四个字,好像没那么遥远了。不是因为本事,是因为他开始懂了——厉害不是孤孤单单站在山顶,是站在山顶时,还能看见山脚下银绒鼠的窝,听见身边人的呼吸,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踩着无数人的牵挂。
“放心吧。”小洛弯腰捡起片被风吹落的蕨菜叶,递到冰瞳少女面前,“就算将来走得再远,山魈要是敢刨蕨菜根,我肯定跑回来跟你一起揍它们。”
冰瞳少女接过菜叶,指尖碰到他的,这次没缩,任由那点暖顺着指尖往上爬。她望着远处的断魂崖,那里的灰雾似乎淡了些,像有光要透出来。
“这还差不多。”她轻声说,声音里藏着的,是比黑晶源更沉的笃定。
考虑天下的话,我倒是没什么兴趣;考虑你的感受,那还在情理之中。“小洛的话语很是直白,只不过他没有想过,冰瞳少女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她思考的角度,总是从天下出发,若是没有天下就不会有她。”
神秘世界的天下,这对小洛来说是没有意义的,活着就应该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洒脱的风格;所谓的天下,无非就是成为人上人罢了,说是舍己为人,真有那么傻的人么;若真是那样的话,压根就不会有人想去成为人上人。所以天下所带来的,应该就是权威以及对自身有利的东西。
小洛说完那句话,就蹲下身逗银绒鼠,假装没看见她指尖突然攥紧的动作——他说的是实话,在他眼里,“天下”太大,大得像崖下的云海,抓不住也摸不着;而她就在身边,她的皱眉、她的笑、她腰疼时下意识按住后腰的动作,都具体得像手心里的绿纹,能碰得着,能护得住。
冰瞳少女沉默了片刻,指尖划过黑晶簇的刻痕,那些历代守林人的名字在光里明明灭灭。“你觉得我守着黑森林,是想当‘人上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了石缝里的夜鸟。
小洛捏着银绒鼠递来的坚果,没抬头:“不然呢?守着这么个破林子,又疼又麻烦,图啥?”
“图银绒鼠冬天有窝住。”冰瞳少女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最胖那只鼠的背,小家伙舒服得眯起眼,“图黑晶源的光能接着往下传,让下一个守林人不用再挨戾兽的撕咬。图……这片林子还能绿下去,哪怕只有一个人需要它挡挡风雨。”
她抬眼看向小洛,冰白的瞳仁里映着远处翻涌的新绿,像盛着片流动的海:“对我来说,天下不是‘人上人’的宝座,是银绒鼠的窝,是黑晶源的光,是你手背上的绿纹——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凑成的堆,少了一样,我就不是我了。”
小洛手里的坚果滚落在地,被银绒鼠们一哄而上抢了去。他看着冰瞳少女的眼睛,突然想起她小臂的黑纹,想起她深夜给银绒鼠添绒毛的样子,想起她提起“压榨环境”时冰瞳里藏着的警惕——原来她的“天下”,从来不是空泛的词,是她用骨血护着的一草一木,一人一兽。
“那……”他挠了挠头,耳尖红得更厉害,“我护着你,算不算护着你的‘天下’?”
风突然静了,新叶不响了,银绒鼠们也停了抢食,齐刷刷地抬头看他们。冰瞳少女的睫毛颤了颤,指尖的黑纹在光里亮了亮,像条醒过来的小鱼。她没回答,只是伸手捡起地上的坚果壳,往远处的蕨菜丛丢去——那是山魈最爱刨的地方,她总说“扔点壳子,让它们知道这儿有人守着”。
“你这人……”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尾音却带着点没藏住的软,“歪理比黑晶源的刻痕还多。”
小洛笑了,往她身边凑了凑,能闻到她发间混着黑晶粉的清苦气。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洒脱”和她的“天下”,其实也能凑到一块儿去。他不用懂那些宏大的道理,只要记得她腰疼时递魂力,她护着的银绒鼠饿了就喂,她守的林子被山魈刨了就一起赶——这些具体的事,就是他能给的“在意”。
九影迷踪兽突然对着远处的新藤低吼,尾鬃炸成蓝火。冰瞳少女立刻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黑丝上——那是山魈又来刨根了。小洛也跟着站起,顺手捡起地上的断剑鞘,冲她扬了扬下巴:“走,薅尾巴去。”
冰瞳少女看了他一眼,冰白的瞳仁里终于漾开个明明白白的笑,像融了半的冰湖:“这次换你薅最胖那只的。”
风又起,卷着新叶的香往蕨菜丛跑。小洛跟在她身后,手背上的绿纹在光里轻轻晃,像在说:天下太大,我抓不住。但你在的地方,我能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