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小镇的屋檐上。青年的身影刚拐进镇口的石拱桥,小洛就顿住了脚步——不是因为路被挡住,是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波动,像根细针,轻轻刺了刺他的灵识。
这小镇看着再寻常不过:土坯墙的屋子歪歪扭扭挤在一起,晾衣绳上挂着打补丁的粗布衫,街角的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头蹲在石墩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可小洛眯起眼,指尖的星陨戟碎片突然发烫——那是“地灭魂”气息被触动的征兆,意味着附近有禁锢灵魂的力量。
他隐在镇外的老榆树上,目光扫过小镇中心的那口古井。井栏是青黑色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寻常的防滑纹,倒像是某种失传的锁魂咒。井口飘着层淡青色的雾,雾里隐约有细碎的光点沉浮,细看竟像是无数缩小的人影,被无形的线牵扯着,往井底沉去。
“就是那儿了。”小洛的指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树皮无声地裂开道细纹。那口井绝非普通的水源,而是件以地脉为基、辅以咒纹的灵器,专门用来拘押灵魂。井里的青雾就是灵魂的碎片,被咒纹锁在其中,与地面上的人形成无形的羁绊——难怪青年明明想逃,却总被无形的力量拉回来,他的灵魂根本就没真正属于过自己。
青年正站在井边,低着头听里正说话。里正手里拿着本泛黄的册子,用红笔在他的名字上圈了圈,声音像磨过的砂纸:“回来就好,王大户家的药田缺个人,你去守着,每月给你两文钱。”青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种被抽走神采的麻木,仿佛井里的青雾正顺着他的脚底往上爬,一点点吸走他的生气。
小洛的目光落在青年的眉心,那里有丝极淡的青痕,与井栏上的咒纹隐隐呼应。这是灵魂被拘押的印记,只要印记还在,青年就永远是这口井的“囚徒”,哪怕肉身走到天涯海角,灵魂也会被强行拉回,最终被青雾吞噬,彻底沦为灵器的养料。
他突然想起青年说过的“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滋味”,心头像被什么堵住。这哪里是“安排”,分明是最恶毒的囚禁——用肉身的安稳做诱饵,把灵魂锁在井里,让人生生世世都困在这片方寸之地,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街角的老槐树突然无风自动,叶片簌簌作响,像是在悲鸣。小洛看见几个孩子跑过,他们的眉心也有淡淡的青痕,只是比青年的浅些。原来这小镇的人,从生下来就被打上了烙印,灵魂早早就成了那口井的“储备粮”。
青年跟着里正往药田走,瘸腿在石板路上磕出“笃笃”的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灵魂上。他路过井边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青雾里的光点似乎动了动,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青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加快了脚步,仿佛想逃离那无形的注视。
小洛从榆树上跃下,脚步轻得像片云。他绕到古井背面,指尖抚过刻满咒纹的井栏,感受到里面汹涌的灵魂之力——这灵器至少运转了百年,不知吞噬了多少人的灵魂,才形成如此厚重的禁锢。
“想困着他,没那么容易。”小洛的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微光,与井栏上的青纹相撞,激起细碎的火花。他知道不能硬闯,这口井与地脉相连,强行破开会伤及无辜的村民,可看着青年那副被抽走灵魂的模样,他又无法袖手旁观。
井里的青雾突然翻涌起来,像是察觉到了外来的威胁。小洛隐回暗处,看着青雾重新归于平静,心里已有了计较。这灵器虽强,却有个破绽——它靠吞噬灵魂壮大,可灵魂里的“执念”是它无法消化的东西。青年怀里的星陨戟碎片,那上面沾着他的血与不甘,或许就是打破禁锢的钥匙。
远处,青年已经走到了药田边,正弯腰拔除杂草,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却透着种说不出的孤寂。小洛望着那道背影,又看了看那口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古井,指尖的星陨戟碎片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今夜,注定无眠。
青灰色的炊烟在小镇上空缠成一团,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胸口发闷。小洛隐在镇外的老榆树上,指尖捻着片刚落下的叶子,叶片在他掌心微微发颤——不是因为风,是因为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滞涩感,像有无数根无形的线,密密麻麻地织在小镇的每一寸空间里。
青年的身影刚拐进镇口的石拱门,小洛就觉出了不对劲。那石拱门看着是寻常的青石雕琢,门楣上刻着“安和镇”三个字,笔画里却藏着极淡的灵力波动,像条蛰伏的蛇,在青年跨过门槛的瞬间,轻轻舔了舔他的脚踝。
青年的脚步顿了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随即又松开,眼神里那点在山道上攒起的硬气,像被戳破的纸灯笼,倏地暗了下去。他低着头,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中心走,背影佝偻得比在山里时更甚,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正按着他的后颈,逼他往某个方向去。
小洛的目光扫过镇中心那座孤零零的钟楼。钟楼是黑木搭的,看着朽败不堪,钟绳却绷得笔直,绳端的铜铃在无风的午后轻轻摇晃,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就是这声铃响,让小洛的灵力骤然一凝——那不是普通的铃声,是灵魂被触动的震颤,像石子投进了装着魂魄的琉璃盏。
他看见钟楼的墙缝里渗出淡青色的光,光里裹着无数细碎的影子,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重复着机械的动作:弯腰插秧,挥锤打铁,甚至还有个影子在不停地往井里挑水,挑满又倒掉,倒掉又挑满,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锁魂钟……”小洛低声念出这三个字,指尖的叶子“咔嚓”一声碎成了粉末。这是上古灵器的一种,以地脉为基,以生灵的执念为饵,能将人的灵魂抽出一缕,锁在钟内,与肉身形成无形的羁绊。肉身离镇太远,灵魂就会撕裂般疼痛;若敢反抗,钟内的魂缕便会被灼烧,让人生不如死。
青年正站在钟楼底下,听着镇里的老妪絮叨:“阿青回来啦?你娘的药快没了,明儿去后山采点断肠草。”青年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知道了。”他的目光掠过钟绳上的铜铃,眼神里有种近乎本能的畏惧,却又带着种“本该如此”的麻木,仿佛钟里的青光是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小洛的视线落在青年的手腕上,那里有圈极淡的红痕,与钟楼墙缝里的青光隐隐相吸。这是魂锁的印记,只要印记还在,青年就永远是这口钟的“附件”,哪怕他逃到天涯海角,灵魂的根也扎在这钟里,迟早得被拽回来,连带着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都被钟内的魂缕磨成齑粉。
他突然明白青年为什么说“不知道行动由自己掌控是什么感觉”。不是他不想,是他不能——灵魂被锁在钟里,肉身不过是钟的傀儡,喜怒哀乐,行止坐卧,早就被钟内的魂缕编排好了。就像此刻,青年明明攥着星陨戟碎片的手在微微发颤,那是他潜意识里的抗拒;脚却还是诚实地往家的方向挪,一步,一步,精准得像被人用线牵着。
钟楼的铜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更急些。小洛看见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他们跑过钟楼时,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青年身边时,突然停下,小声说:“阿青哥,你上次说的山外面,有会飞的船吗?”
青年的脚步猛地顿住,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像钟里的青影突然躁动起来。但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他用力掐灭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傻丫头,哪有会飞的船?快回家,你娘该找你了。”
小姑娘噘着嘴跑了,青年望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直到钟楼的铜铃第三次响起,他才像被抽走了骨头,重新佝偻着往家走。
小洛隐在树影里,捏碎的叶子粉末从指缝漏下。他看着青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尾,看着钟楼墙缝里的青光渐渐平复,心里那点“悄悄跟着”的念头,突然变得沉甸甸的。这哪里是“帮助”,这分明是场针对灵魂的凌迟——那些被锁在钟里的魂缕,早已把“认命”刻进了青年的骨子里,比任何锁链都更难挣脱。
但他不会走。小洛抬头望向钟楼顶端,那里的黑木梁上,隐约缠着道更古老的咒纹,是锁魂钟的破绽。他想起青年怀里的星陨戟碎片,那上面沾着的血,带着青年最烈的不甘;那碎片的星纹,本就有破邪镇魂之能。
或许,被锁的灵魂,也能生出撞碎枷锁的力气。
铜铃又响了,这次的声音里,似乎多了点不易察觉的颤音。小洛的指尖,星陨戟碎片的冷意正顺着血脉往上爬,像在呼应着什么。

